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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反攻(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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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像一块浸透了败血的裹尸布,沉沉压在黑水河东岸的魔族大营上空。

托里斯站在营帐外,他望着西边——暗影大陆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绵延到天际的焦土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影。

但他总觉得能闻到什么。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一种更虚无缥缈却又更致命的东西——那是信仰崩塌时才发出的碎裂声。

“父皇。”

卡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托里斯没有回头。

从斥候送来那份染血的战报后,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盖乌斯和拓科拖到了吗?”他声音嘶哑的问道。

“都在帐内等候。”卡琳娜走到他身侧三步外,紫色的长发在晚风中散开,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塔克文也来了,还有安库斯。”

最后那个名字,她说得很轻。

托里斯终于转过身。

营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威严如狮的脸此刻凹陷得厉害,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短短几天内又多了几簇。

他看了女儿一眼。

卡琳娜穿着轻便的皮甲,外罩深紫色披风,腰佩细剑——这是她战斗时的装束,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但她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走吧。”托里斯说,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他的脚步很沉,每踏一步,靴子都深深陷入被数十万大军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土地,发出“吧唧”的粘腻声响。

帐内,气氛就像是坟场一般。

烛火在昏暗中跳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帐壁上。

总执政官拓科拖站在沙盘左侧,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缠——这是这位以沉稳着称的总执政官高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身上的官袍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墨渍,那是昨夜整晚调整撤退方案时留下的。

二皇子塔克文站在沙盘右侧,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穿着精致的铠甲,胸甲上雕刻着精致的骷髅蔷薇纹章——那是他亲自设计的徽记,象征死亡与美丽并存。

这位皇子今年二十七岁,正是野心最炽的年纪,文韬武略在魔族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性格又酷似年轻时的托里斯,因此在朝中拥有一批狂热的支持者。

大皇子安库斯缩在角落里。

这位嫡长子比塔克文年长,样貌继承了母亲——已故皇后的柔和五官,却唯独没继承到托里斯的锐气。

他穿着象征后勤总管的文官袍服,此刻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盖乌斯站在沙盘前,这位魔族元帅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是三天前长安京撤退时,被帝国骑兵的流矢划伤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暗绿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当托里斯掀开帘幕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转身,躬身行礼。

“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

托里斯没有回应。

他径直走到沙盘前,俯身,目光死死盯住沙盘上那片用黑色小旗标注的区域——枫丹叶林。

“再说一遍。”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枫丹叶林,怎么丢的?”

盖乌斯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回陛下,据溃兵口述,炎思衡在围城三天后发动总攻。五十门新式火炮轰击城墙,三轮齐射就炸开了西段缺口。随后火枪兵推进,在两百步外轮射,守军弓弩根本无法还击。骑兵从破口突入,分割巷战。整个过程,不超过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托里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中满是嘲弄,“哈桑手里有两万守军,依托城墙,有圣树庇佑,有数千年的防御工事——结果八个小时就丢了?”

“陛下,”拓科拖开口,“炎思衡的新式武器,威力远超我们想象。那种会喷火的管子就能在两百步外穿透重甲,他的火炮,射程超过五百步,爆炸威力足以摧毁城墙。哈桑将军已经尽力了。”

“尽力?”塔克文突然嗤笑一声,“拓科拖大人,您这话说得可真轻巧。尽力了,所以城丢了?尽力了,所以圣树被亵渎了?尽力了——所以那把插在树上几千年的天命之剑,被一个人类拔出来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帐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响了一声。

托里斯的手指,缓缓握紧了沙盘边缘。木质边缘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几片木屑剥落,掉在沙盘上。

“圣剑……”他喃喃道,“炎思衡……真的拔出来了?”

盖乌斯脸色惨白,重重点头:“溃兵亲眼所见。炎思衡走到圣树下,伸手,握剑,然后——就像拔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棍一样,轻松拔了出来。没有光芒,没有异象,什么都没有。但剑确实在他手里了。”

“然后呢?”托里斯问。

“然后……”盖乌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祭司跪下了,哈桑跪下了,所有守军和信徒都跪下了。炎思衡没有杀他们,只是解除了武装,集中看管。现在枫丹叶林已经插上了北晋的旗帜。”

托里斯闭上了眼睛。

三秒。

五秒。

十秒。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那片曾经试图征服整个中央大陆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绝望的灰暗。

“信仰……”他轻声说,“我们神族赖以生存数千年的信仰,被一个人类,用最粗暴的方式,碾碎了。”

这话太沉重,重到没人敢接。

连塔克文都抿紧了嘴唇。

“父皇,”卡琳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炎思衡拿下枫丹叶林,下一步必然向西推进,威胁王都玛尔多斯。而我们——”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黑水河的位置:

“四十万大军,被这条河分成两半。先头部队十五万已经渡河,辎重和主力二十五万还在东岸。长安京的司马错随时可能追击,田单在西北特辖区收复失地,文仲业在阿尔萨斯边境施加压力——我们三面受敌,后方起火,必须立刻决断。”

“决断?”塔克文冷笑,“皇姐说得对,是该决断——但怎么决断?撤回本土,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炎思衡追着屁股打?还是——”

他猛地转身,面向托里斯,单膝跪地:

“父皇!儿臣请命,率军反攻长安京!”

“什么?!”拓科拖失声道,“二殿下!你疯了?!现在回攻长安京,我们后路会被炎思衡彻底切断!到时候前后夹击,四十万大军就全完了!”

“完不了!”塔克文抬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拓科拖大人,你只看到了危险,没看到机会——巨大的机会!”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长安京的位置:

“炎思衡为什么能这么快攻下枫丹叶林?因为他带走了加斯庭地区北晋最精锐的五万军队!现在加斯庭空虚,帝国刚刚经历血战,兵力损耗严重,司马错手里能用的不会超过十万!而我们呢?哪怕分兵二十万回援本土,留在东岸的还有二十万!”

他手指划过沙盘,从黑水河一路向东:

“二十万大军,足够我们再打一次长安京!而且这次,炎思衡不在,北晋援军不足,帝国守军疲惫不堪——我们完全有可能一举破城!只要拿下长安京,帝国中枢崩溃,整个中央大陆都会震动!到时候,我们再挥师西进,与本土守军夹击炎思衡,他区区五万人,能翻起什么浪?!”

帐内一阵低语。

许多将领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是啊,二皇子说得有道理。炎思衡再厉害,也只有五万人。只要本土能撑住,等他们拿下长安京,再回师救援,完全来得及!

“愚蠢!”

拓科拖走出队列,这位总执政官此刻脸色铁青:

“二殿下,你这是拿神族的国运在赌!是,炎思衡只有五万人,但他手里有新式武器,有圣剑,有枫丹叶林——那是神族的精神象征!你知道圣剑被拔,对普通士兵、对后方百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魔神的预言可能是个笑话!意味着我们信仰了几千年的东西,可能根本就是假的!”

他转身,面向托里斯,深深鞠躬:

“陛下!军心可以重整,城墙可以再建,但信仰一旦崩塌,就再也立不起来了!现在前线的士兵已经在传——炎思衡是天命所归,连圣剑都选择了他。这种谣言一旦扩散,不用人类打过来,我们自己的军队就会溃散!”

“那就杀!”塔克文厉声道,“谁敢传播谣言,杀无赦!动摇军心者,诛九族!非常时期,当用重典!”

“杀得完吗?!”拓科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二殿下,你告诉我——如果谣言是真的呢?如果炎思衡真的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呢?你怎么杀?把所有怀疑的人都杀光?那神族还剩多少人?!”

“够了。”

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奥古斯都。

托里斯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沙盘,盯着代表魔族本土的区域。

良久,他缓缓开口:

“拓科拖,你之前提议的撤退方案,再说一遍。”

拓科拖精神一振,连忙上前:“陛下,臣建议:全军加速渡河,撤回本土。但不是直接退回玛尔多斯——而是在‘凯旋门要塞’集结。”

凯旋门要塞,原名镇魔关,被魔族占领后,就被魔族改为了现在的名字。

“臣建议,留十万精锐驻守凯旋门要塞。这十万大军依托天险,足以挡住任何来自东方的进攻。而陛下亲率剩余三十万大军,星夜兼程回援玛尔多斯,与本土守军汇合,先解决炎思衡这个心腹大患!”

“同时,”他补充道,“传令阿尔萨斯地区的汉尼拔将军和皮洛士将军——他们手里还有二十万军队。命令他们不计一切代价,守住目前占领的阿尔萨斯地区,以及赫辛基、东保罗、日兰德三个从罗斯公国夺取的行省。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后退半步!只要这三块飞地还在,我们将来反攻中央大陆,就还有桥头堡!”

方案很清晰。

防守,收缩,稳住基本盘。

帐内许多人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现在局势不利,盲目反攻等于送死。先守住老家,再从长计议,才是正理。

但塔克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缩头乌龟的方案。”他冷冷道,“拓科拖大人,您的胆子也太小了。您知不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撤回本土,等于向全大陆宣告——神族败了!我们被一个人类将领,带着五万人,吓得放弃了征战十年的成果,放弃了阵亡二十一万将士才打下来的土地!”

他转身,面向托里斯,意志坚定道:

“父皇!这一退,军心士气就再也回不来了!士兵们会想: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现在老家着火,我们就扔下一切跑回去——那之前的牺牲,岂不成了笑话?!”

“那按你的意思,”拓科拖反唇相讥,“让四十万大军在东岸等死,就是对的?让炎思衡直取玛尔多斯,把神族的根掘了,就是对的?!”

“我们可以分兵!”塔克文咬牙,“二十万回援,二十万东进!两面下注,总比全军龟缩强!”

“两面下注?”拓科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二殿下,您真当战争是赌桌?兵力分散,两头不讨好!二十万打炎思衡,未必够;二十万打长安京,更不够!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头都输!”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你这是送死!”

“够了!”

托里斯第二次喝止。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

“安库斯。”他突然开口,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长子,“你怎么看?”

安库斯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汗珠,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儿臣,儿臣觉得拓科拖大人……说得有道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托里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个长子,太懦弱了。让他负责后勤,是因为他性格谨慎,不会出错。但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他永远不敢承担责任,只会附和别人。

“卡琳娜。”托里斯转过头,看向女儿,“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卡琳娜身上。

这位长公主,从进帐后就一直沉默。

她站在沙盘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眼神空茫,像在看着沙盘,又像透过沙盘,看着某种更遥远更虚幻的东西。

听到父亲唤她,她缓缓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父皇,”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儿臣只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们现在反攻长安京,就算打下来了——然后呢?”

塔克文皱眉:“然后?然后我们坐拥帝国首都,号令中央大陆,再……”

“再什么?”卡琳娜打断他,转头看向这位皇弟,眼神平静得可怕,“再等炎思衡烧了玛尔多斯,屠了我们的族人,毁了神族千年基业,然后他带着圣剑,带着‘天命所归’的光环,带着为人族雪恨的大义名分,率领整个中央大陆的联军,反攻回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到那时,坐在长安京皇宫里的我们,算什么?侵略者?占领军?还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塔克文脸色一白。

“战争,从来不只是攻城略地。”卡琳娜转身,面向托里斯,“战争是人心,是士气,是大义名分。以前我们神族东征,打出的旗号是‘重返故土’、‘净化低等种族’——士兵信这个,百姓信这个,所以愿意流血,愿意牺牲。”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悲凉的自嘲:

“但现在,炎思衡拔出了圣剑。那把剑的意义,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它不只是一把剑,是神族几千年的信仰,是大魔神留下的预言,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支柱。”

“现在,支柱倒了。”

“被一个人类,轻轻一推,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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