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人间碾旧梦(2/2)
那是属于一个常年颠勺厨师的稳定核心力量。
“隆隆——”
石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被硬生生地推着转动了半圈。
磨盘的缝隙之间,传来了一阵“吱吱”的磨物声。
这是一种极其艰难的碾压。
断桩木的坚韧,铜粉的顽固,蝉蜕的执拗,在两块漆黑的阴阳石盘之间,被属于人间的烟火力道,强行碾碎。
“隆隆…隆隆…”
顾渊推着磨柄,一圈又一圈。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匀称。
每一圈转动,都会有一层细如轻烟的灰褐色粉末,从磨盘的边缘簌簌落下,落入下方早已备好的白瓷盆中。
随着粉末的落下,后院的空气里,散开一种奇异的味道。
那味道说不上香,也说不上臭。
就像是翻开了一本放在箱底几十年的旧书,又像是推开了一扇落满灰尘的老木门。
闻着这股味道,王老板和苏文都觉得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听到了百年前运河沉船时的水声,老钟楼倒塌时的钟鸣,以及那只夏蝉在冻土下最后的哀鸣。
不知磨了多久,顾渊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松开推柄,拿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好了。”
他指了指白瓷盆。
张景春快步走上前,低头看去。
盆底,积攒着浅浅的一层灰褐色药粉。
药粉极细,细到连一点颗粒感都看不出来,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就能让它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好…好啊…”
张景春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小心地拿出一个干燥的玻璃药瓶,将那些粉末一点不落地刮进瓶子里,塞紧了木塞。
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多谢小顾老板借磨。”
他将药瓶贴身收好,对着顾渊拱了拱手。
“这方子,老头子我回去再去研究一二。”
“等这剂药下了,这城里的风向,应该能正一正了。”
顾渊看着他,眼神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药磨出来了,但怎么下,才是关键。”
他语气不轻不重,“江城的风路这么杂,雾气又沉,您这身子骨,能行吗?”
张景春闻言,笑得十分温和。
他整理了一下沾上些许药粉的长衫下摆。
“行医治病,哪有一直坐在堂里的道理。”
老人的脊背挺得很直,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一张最寻常的伤寒方子:
“医者看淡生死,这把老骨头要是能在散架前,换江城几年太平,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没有再多留。
对着王老板和苏文也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后院,推开木门,回到了那间冷清的忘忧堂里。
顾渊看着老人佝偻却又平稳的背影。
他知道,这老爷子这一去。
或许要耗尽他最后一点心神了。
“苏文。”
顾渊收回目光,声音重新恢复了后厨主厨的利落。
“把磨盘洗干净。”
“中午的菜单,加一道长寿面。”
“汤底用老鸡,火候要慢。”
他低头理了一下围裙,目光最后落在墙上的《守望》之上。
画里有人在守望归途。
画外...也得有人守着一锅热汤。
........
【小剧场:快与慢】
那年夏天,蝉鸣声聒噪不休。
小顾渊趴在后院的石桌上,看着父亲满头大汗地推着一个笨重的石磨,一圈又一圈地磨着豆浆。
“爸,电视上那个带电的机器,嗡一下就能把豆子打碎了。”
小顾渊咬着冰棍,不解地问:“咱们家为什么非要用这个破石头,转得这么慢。”
顾天停下推磨的手,擦了把汗,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机器快,那是用铁片把豆子给切碎的,生硬。”
顾天指了指石磨缝隙里流出的奶白色浆液,“石磨慢,但它是用两块石头,一点一点把豆子的脾气给碾出来的。”
“有些东西,太快了就没味儿了。”
“得慢下来,连着时间一起磨进去,豆浆才醇,才压得住这三伏天的燥热。”
小顾渊看着那流淌的白浆,虽然没听懂,却记住了那有节奏的“隆隆”声。
原来,时间也是可以被磨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