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世界的各个角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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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大的一个角落。
大金链子从东北大姐的出租屋里搬出来时,是一个阴沉的早晨。他站在楼下,手里只有一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把他在东大这些年唯一没有离身的陶瓷匕首。东北大姐站在楼梯口,眼睛有些红,但始终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她在门框边站了很长时间,望着大金链子半躬着腰,花了半分钟才把那只包背上,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外走,日光落在他的肩上,没有温度。他走出去十多步时,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累了,就回来。”大金链子没有回头,但他脚下的速度慢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的脖子微微向左偏了一下,像是在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又像只是吞咽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确认那道目光是否还停留在他的后背上。
坐上去中山的大巴时,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打工回家的年轻人,正戴着一副旧耳机歪头打盹。大金链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被村镇和田野替代,路边那些一闪而过的农田、麦垛、水渠和白墙红瓦的房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在持续流动,一次又一次地变换着轮廓和光影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紧握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凸起。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的画面,像是循环播放的片段。广东队长的身形,在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但他说话时那种轻蔑的、带着冷意而不带感情的腔调,每一次回想都会让大金链子重新感受到那种像被冰水覆盖的屈辱,从后颈一路蔓延到尾椎,再向上延伸到胃里,拧成一团。他在非洲时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也在地狱般的矿坑里嚼过草根,但不曾经历过那样的羞辱。那种羞辱不是拳脚相加,而是被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豸,不值得动手,不值得动怒,甚至不值得被记住。他偶尔在夜晚的浅睡中反复梦到同一种情景,自己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高处的那道身影,对方没有脸,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站着,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嘲讽都让人窒息。大巴在傍晚时分驶入一个山区小镇,大金链子下了车,背着那只旧帆布包,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路往山上走。夕阳的余晖在山脊线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深一浅地向前延伸。
寺庙的木门在暮色中显得陈旧而厚重,门板表面的漆已经褪成了接近木本色的灰褐色,铁质门环因长年被雨水冲刷而锈迹斑斑。他站在门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三下。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僧人,面容平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显出惊讶或探究,大金链子用他已经掌握得相当熟练的中文说,“我来学武。”年轻僧人侧过身让开门口,“师父在院子里。”大金链子走进寺庙时,脚下踩的是平整的青砖,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身形精瘦的老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感知周围的一切。大金链子走到树下站定,老人没有睁眼,“想学什么?”大金链子说,“能打赢人的。”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这双拳头上已经有血了。”大金链子没有说话。老人继续看着他,“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学怎么打人,是为了学怎么不再跪着。”大金链子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老人面前的地面上,那里的青砖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应该是长年累月有人来回走动的结果。
从那天起,大金链子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是绕着后山的石板路跑十圈,然后回到院子里扎马步,两腿分开约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到一个固定的角度,维持那个姿势直到双腿开始发抖,汗水沿着脊背流下来,在灰色的旧僧衣上印出一道深色的窄条。他的导师没有教他完整的套路,只教他三个动作,出拳、格挡、转身。出拳要快,快到让对方来不及看到拳头是从哪里来的;格挡要稳,稳到让对方的力道像打在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上;转身要顺,顺到整个人的重心可以在一次转动中从一端移到另一端,不留死角。他在最初的日子里控制不好自己的体力和节奏,有时转身过快导致膝盖受力不均匀,有时出拳时肩部没有完全放松导致动作僵硬。他回想着那个站在高处看他的身影,想着自己曾经跪在地上的样子,那条暗色的印痕就会沿着脊背向两侧扩展开来,直到浸透整件上衣。
两个月后,他开始与寺庙里的年轻僧人进行对练。对方的动作轻快敏捷,手臂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他能感受到每一次接触时那股锐利的力道,从自己的小臂传到肩膀再传回地面,整个身体都随之微微晃动。退后两步重新站稳,调整重心后再次迎上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动作比刚开始时明显流畅了许多,出拳时肩部能够放松,转身时膝盖的受力也更加均匀,不再出现偏移或滞涩。但他知道还不够。他的速度还不够快,反应还不够敏锐,体力的持久度也不足以支撑一场持续较长时间的对抗。他走在山间的石阶上,脚下是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青石表面,他的呼吸在走动中逐渐变得均匀,思绪也随之沉淀下来,像水中的泥沙缓慢落底,显露出一片依然不平整的底面。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视线尽头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与头顶上灰蓝色的天幕之间隔着一段没有明确分界的过渡地带。他的步伐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延伸的石板路上,像是正在一步一步丈量着与自己设定的目标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