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寒河绝影(2/2)
撑船的汉子望着那片平静的河面,低声叹道:“这河性子烈,专吞恶人,每年都有不长眼的,栽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船行至河心,夜风拂过两岸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陈先如缓缓闭上眼,胸腔里的心跳与船桨拍打水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在这无星无月的黑夜里,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对于小西赘和与狗子的死,陈先如心中并未生出半分畅快。他清楚,小西赘和一死,日军很快便会派新人前来补缺;而狗子纵然凶恶,说到底,不过是乱世里为虎作伥、苟且偷生的可怜虫罢了。
天已微亮时,木船终于靠岸,芦苇上凝结的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裤脚,带着刺骨的凉意。钱一松摘下头上的破草帽,额角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还带着血丝,他快步上前拽住正要随众人往隐蔽处走的陈先如,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恳切:“会长,您不能就这么‘失踪’。”
陈先如一边咳着,一边哑然失笑:“难不成,还要我回去给日本人当差?”
“正是要回去。”钱一松突然从腰间摸出枪,陈先如瞳孔骤然一缩,却见他迅速调转枪口,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胳膊。陈先如借力踉跄着撞向身后的树干,“砰”的一声闷响,左胳膊瞬间泛起一片红肿。他正要开口,钱一松已解下自己的腰带,在他手腕上松松缠了两圈,特意打了个显眼的绳结,一眼看去,活脱脱便是被人捆绑过的模样。
“等下日军搜寻过来,您就说被义勇军掳走,途中拼死反抗时被打晕,醒来便在这河边。”钱一松抓起地上的泥土,往陈先如的衣摆上抹了几道污渍,又将那顶破草帽塞到他手里,“胳膊上的伤,就说是挣扎时被他们用枪托砸的。您得带着这身狼狈‘逃’回去,这般模样,才最像个无辜受害的人。”
陈先如摩挲着发烫的胳膊,心头豁然开朗,瞬间懂了钱一松的深意。他抬眼望去,只见张境途、谢兰?、恋儿及一众弟兄,正站在远处的树影里。谢兰?手中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却始终没有上前——她分明也懂,这一道伤,从来不是营救的结束,而是陈先如深入虎穴、继续周旋的开始。
钱一松轻轻拍了拍陈先如的肩,语气凝重地叮嘱:“小西赘和与狗子都死了,死无对证,没人会怀疑到您头上。依我猜测,接替小西赘和职位的,多半是佐藤。这佐藤与小西赘和素来不和,小西的死,他定然不会细查;况且他初来凤城两眼一抹黑,正缺一个看似‘听话’的商会会长。您回去之后,一切照旧,万不可暴露身份!”
远处传来隐约的船鸣,是另一队接应的弟兄在催促众人撤离。陈先如最后望了一眼河岸,将破草帽往头上一扣,毅然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商会,而是径直走向日军大概率会展开搜寻的地方。左胳膊的钝痛一阵接一阵传来,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之上,既要让日本人放下戒心、全然信任,又要守住本心,在这暗流汹涌的乱世里,稳稳立足,绝不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