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另外一种可能(2/2)
……
…
“打是肯定打不了的。”
莫妄德在颠簸的马车里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即便他的一条腿还不得不跟布兰克挤在一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线:
“巴特家族没有军事传统。
我甚至没有在他们的领地看到骑士团。
重点是要斗争,但是得在政治上进行斗争。”
他侃侃而谈,仿佛此刻不是身处拥挤的马车,而是在战略室的地图前:
“帝国的行省其实是有数的。
除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偏远行省之外,皇帝最在意、也是产出最高的几个核心行省当中,茂伊约绝对算一号。
作为帝国的肉仓,它的天然价值就是它最大的护身符。”
莫妄德的目光变得深邃:
“首先一点,就是巴特需要争取领地上的民心。
这个时代,皇权还没有真正下乡,也就是德法英那种想要把手伸进每一个村庄的集权改革还没有完成。
在茂伊约这片土地上,只要巴特家族说话,那就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只要他牢牢掌握了茂伊约,手里握着这巨大的经济体量和民心,他就有了跟帝都进行政治斡旋的资本。”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就像众星行省的那位爱丽丝殿下正在做的那样。”
“这段时间我在城堡里混吃混喝的同时,也没闲着,好好做了一下现在局势的功课。”
莫妄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明快:
“其实很简单。他只要表面上向爱丽丝示好,达成某种形式上的同盟,互为犄角。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手腕上学习爱丽丝——也就是所谓的‘嘴勤手懒’。
嘴上不断给德法英释放‘我很忠诚’、‘我热爱帝国’的信号,礼物照送,马屁照拍。
但实际上,就是拖着不办,或者阳奉阴违,稳步进行自己的改革。”
“这样的话,会让德法英的出兵成本变得极高。
战争毕竟是政治的延续。
如果德法英硬要对一个天天喊着‘陛下万岁’、且经济繁荣的行省出兵……那在全帝国的贵族眼里,就会变成‘皇帝陛下正在发疯攻击自己的忠诚拥趸’。”
“这种政治上的失衡,是皇帝也不得不考量的风险。
这当中,就有了巨大的斡旋余地。”
听着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阿尔贝林一边揉着怀里布兰克的脸,一边连连点头。
直到莫妄德说完,她才慵懒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发出一声长叹:
“啊……太棒了。又是我最讨厌的政治。”
她把下巴搁在布兰克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还以为你打算从军事上面跟我唠闲天呢。
虽然我没有真的排兵布阵打过仗,但我还是挺喜欢在嘴巴上模拟一下攻防,过过嘴瘾的。
哪怕你跟我吹吹牛,说怎么用三百勇士挡住敕令骑士团也好啊。”
莫妄德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耸了耸肩:
“但我感觉你非常懂政治。
甚至对于那种微妙的政治抉择,你简直是如鱼得水。
那天晚上你对小巴特的施压,时机和火候都拿捏得堪称完美。”
“我懂,又不代表我爱。”
阿尔贝林撇了撇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捏得怀里的布兰克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而且,你说得都没错。这套方案理论上可行。”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但问题是,小巴特没有这一份政治智慧,更重要的是——他也没这份勇气。”
“说到底,他的改革初衷,只是想让茂伊约更发达,赚更多的钱。
然后让一个强大的茂伊约家族,能从皇权当中索取更多的地位和话语权。”
阿尔贝林冷笑了一声:
“只是他太聪慧了,误打误撞选择了一条更先进的变革道路。
但实际上,他本人是没有很强的变革意向的。
说白了,他甚至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开放自由贸易这种看起来双赢的事,本质上是将贵族的神圣权力过渡到平民手中。”
“他不是个变革者,他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旧贵族。”
阿尔贝林看着莫妄德,语气笃定:
“所以在那场宴会上,当死亡的威胁真的降临,当阶级的铁律摆在面前时,他的自身立场是绝对不会违背他的阶级的。
他不会选择为了那些泥腿子的利益去变革到底,更不会为了一个他不理解的新世界去和皇帝拼命。”
“现在明白了吧,神性大人?”
她嘲弄地笑了笑。
莫妄德沉默了。
他当然不是不明白这些。
只是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总是忍不住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里寄托希望。
“唉……”
莫妄德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像是接受了这个无奈的结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说得对。”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那个已经快要翻白眼的小剑士:
“还有……你该放开布兰克了。他的脸都快被你揉青了,再揉下去决死要塞就要跟我们宣战了。”
“话说……决死要塞在哪?”
阿尔贝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布兰克那张肉嘟嘟的脸揉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决死剑士。”
莫妄德耸了耸肩,看着布兰克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在……在瑞格特沃斯……”
小布兰克艰难地从阿尔贝林的“魔爪”下挤出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瑞格特沃斯又在哪?”
阿尔贝林显然对这个地名没什么概念,继续追问道。
“在云垂领往北……”
布兰克翻了个白眼,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要走很长的路,特别长。如果要回要塞的话,我得提前一个月出发。”
他掰着被挤得变形的手指头算了算:
“也就是六月十几号我就得动身了。不然的话……根本没办法在七月十五号左右赶到要塞参加集会。”
“哦……”
阿尔贝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打算放过这个手感极佳的抱枕。
“那看起来确实很不顺路。”
她指了指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景色:
“我们现在是在往南边的海域那边走,萨尔瑞斯行省在大陆的最南端,靠海。”
“对的对的……萨尔瑞斯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莫妄德附和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话题就这样被阿尔贝林轻描淡写地带偏了,彻底滑向了没营养的旅游路线。
刚才那种指点江山、分析利弊的政治凌云气氛,就像是清晨的薄雾,被这无聊的琐事一吹就散了。
车厢里只剩下阿尔贝林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布兰克的声音,还有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的单调声响。
那种关于变革、关于斗争、关于理想的热血与激情,此刻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泡沫。
莫妄德靠在车厢壁上,那种深深的无奈感,就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充斥着他的全身。
但他隐藏得很好。
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随后便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想接受了这个充满遗憾与妥协的现实。
“也许有另外一种可能……”
莫妄德对自己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