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与夜莺攀谈(上)(2/2)
他看着前方那团深邃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都不算危险的话……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危险了。”
“看得出来,女士,您确实……相当危险。”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对着虚空说道:
“你的杀意很纯粹,技巧也很完美。如果真的打下去,就连我想杀掉你恐怕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收剑回鞘,剑柄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以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毕竟,作为一名专业的斥候,你在动手杀人之前,首先要做的任务。
应该是调查清楚目标的底细,对吧?”
莫妄德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我会配合你的调查。”
………
……
…
酒馆的壁炉里,橡木柴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花海夜晚那透骨的湿冷。
“哎呀,这夜晚可真冷啊,不是吗?”
阿尔贝林脱下了那顶宽檐软帽,露出一头如瀑的黑发。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对着走过来的侍者吩咐道:
“两份培根,要煎得发焦,油脂滋滋冒泡的那种。然后来一份炸鱼,告诉厨子,一定要炸得酥脆,连骨头都要炸得稀碎,能直接嚼着吃。
面包就算了,那种硬得像砖头的东西还是留着砸人吧。
然后拿点啤酒来,不要那种兑了水、喝起来像马尿的粗制滥造货,要精酿的黑啤,泡沫要厚实。”
她摸着下巴,那颗泪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还要点些什么来慰藉这寒冷的夜。
“那个……”
坐在对面的莫妄德弱弱地举起了手:
“能来一份果干吗?欧李果干最好。”
阿尔贝林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天哪,大晚上吃这种酸不拉几的小点心?你可真不会吃,一点品味都没有。”
不过,她还是转头对侍者摆了摆手:
“啊,算了。麻烦再给这位品味独特的绅士来一份果干。账记在这位先生头上。”
昏暗的酒馆角落里,若是外人看来,这一男一女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相处得极其融洽。
谁能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黑暗的花海中进行着生死对峙。
酒菜上桌,莫妄德一边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果干,一边将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关于小巴特改革的前因后果,甚至包括那两个老贵族的恐惧,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告知了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羊皮卷轴上记录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显然对这份主动送上门来的详尽情报十分满意。
看着她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卷轴卷好,贴身收起,莫妄德忍不住努了努嘴,小声吐槽道: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比如为了保住小巴特,故意编造一些对你们有利的说辞?”
“唉,你是不是傻?”
阿尔贝林叉起一块焦脆的培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讲的故事里有那么多细节,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对话的语气都那么生动。
真的假的,我到时候随便去核实一下,验证几个关键点不就知道了?”
她咽下食物,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而且,我只是个斥候,我的任务是拿到情报,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至于去分析情报真伪、去判断局势走向……那是坐在帝都皇宫里那个老秃鹫该干的事,关我什么事?”
“呃……至少今天晚上,我不想费那个脑子去分析情报。
今晚我会好好把你说的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整合一下。现在嘛……”
她指了指桌上丰盛的食物:
“先吃点好的吧。这炸鱼不错,你也尝尝。”
莫妄德看着她这副洒脱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
“阿尔贝林,我很好奇。”
他放下手中的果干:
“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什么意思?”阿尔贝林挑了挑眉。
“因为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总是显得有些片面且肤浅。”
莫妄德指了指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只有当人性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穿了我的后心,让我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不得不以一个残缺之人的姿态在人间行走了一遭之后……我才有了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悟。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好吧好吧,尊贵的神性大人。”
阿尔贝林擦了擦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你想从哪里开始聊?人生哲学?还是帝国八卦?”
“就先从你如何看待这个国家开始吧。”
阿尔贝林沉默了片刻:
“以前啊……这国家简直烂得没边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而且这种腐烂,不是那种表面的、切掉烂肉就能好的腐烂。而是一种体制性和结构性的、深入骨髓的腐烂。”
“这种结构性的腐烂,并不是因为国王是个好人或者坏人就能改变的。
哪怕那些贵族和统治阶级里人人都是圣人,哪怕他们每天都施粥行善。
但是只要这个结构没有改变,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在剥削,就是在吸血。”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旋转的泡沫:
“德法英接手之后,确实好上不少。
虽然那种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烂疮还没有得到根本改变,但至少……很多以前我想杀却不能杀的人,早就被他借着各种由头杀掉了。这让空气稍微清新了那么一点点。”
莫妄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从古典封建转变成君主集权的封建?”
“什么意思?”
阿尔贝林皱了皱眉:
“我不是很听得懂你口中这些奇怪的名词。”
莫妄德耐心地稍微解释了一下这两种政治体制的区别与演变逻辑。
听完解释,明白了这两个名词的含义之后,阿尔贝林摸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
“没错,你说得很精准。德法英那个老秃鹫,确实正在想办法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他自己手里。”
“他想做的事情,明眼人其实都看得出来。就是想要彻底铲除那些独立王国般的贵族势力,统一整个大陆,然后完成你口中的那种君主集权。”
“也就是……权力高度集中,所有人都听命于他,不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各个地方诸侯听调不听宣、各自为政的混乱场景。”
说到这里,阿尔贝林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他给我描述的那个新世界……听起来确实比现在的强点有限。但至少,是个能看得到的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