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最后的退场是不退场(2/2)
“柳姨,为何这网眼要织得有大有小?那样岂不是会漏掉小鱼?”一个女童仰头问道。
柳明漪笑了,眼角的皱纹温柔地舒展开:“傻孩子,光也要能穿过去,鱼儿才能看得见路啊。”
女童似懂非懂,却还是照着她教的样子,将网眼织得错落有致。
夜里,渔妇们将一串串用以预测风向的贝链悬挂在渔网上。
月光透过云层,穿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网眼,竟形成无数个聚散不定的光斑。
奇妙的是,那些最亮的光斑,总能自动汇聚在渔网最关键的承力结点上,如同无声的指引,让修补工作变得异常轻松。
柳明漪坐在岸边,看着海浪一遍遍卷走沙滩上的印记。
某一刻,她恍惚看见那被浪花抚平的沙面上,浮现出一个转瞬即逝的“问”字,旋即又归于平整。
她不再绣任何字,只是日复一日地织网、晒网、补网。
针落无声,线入长风,这世间再没有黑衣卫的“柳娘子”,只有一个平凡的织网人。
南荒旧窑,韩九也并未西行,而是留了下来,做了一名烧窑的杂工。
新来的匠人们无人知晓他便是传说中的“陶光祖师”,只当他是个懂些火候的孤僻老头,唤他“老韩”。
一日,一座龙窑烧至中途,窑壁突然开裂,火势眼看就要熄灭,一窑的坯子即将报废。
众人手足无措,惊惶万分。
韩九却依旧蹲在角落,不动声色地抽着旱烟。
直到窑头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捡起几块废弃的粗陶碎块,走到窑边,精准地垫在了窑底几处关键的火路节点上,又抓起一把混着南荒特有沙土的泥巴,将裂缝糊上。
不过片刻,原本萎靡的火舌竟重新蹿高,火势比之前更旺。
新盏出窑,个个釉色温润,置于灯下,光聚如珠,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年轻的匠人们围上来想要道谢,他却只是摆摆手,磕了磕烟袋锅,沙哑着嗓子说:“火要喘气,人要试错。砸了的,垫在底下,路就平了。”
无人知晓,这“碎陶垫路、沙泥封隙”之法,正是他当年耗费三十年心血才悟出的秘藏绝技。
如今,他随手就教给了这些年轻人。
京郊村塾,裴怀礼也并未坐化。
他换上一身布衣,成了这间私塾的夫子。
一日,一名路过的学吏见塾中孩童习字并无章法,只反复涂写一个“问”字,不禁皱眉,上前质问裴怀礼:“先生,何为礼?”
裴怀礼并未引经据典,只从井里打来一碗清水,置于窗下。
他取过一片孩童玩耍的陶片,迎着日光,调整角度,只见一道光影被折射到对面的白墙上,清晰地映出一个“问”字。
他指着那光影,平静地答道:“能让光进来的地方,就是礼。”
学吏看着那墙上摇曳的光字,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默然离去。
夜深人静,裴怀礼独自坐在那口古井旁。
井水清澈,映着天上的寒星。
他看着井底那层在水中自我生长的青苔,脉络纠缠,隐约间竟有“庶民可学”四个字的骨架。
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井沿,低声自语:“沈砚之啊……你我皆成泥,反能生出新芽。”
一阵夜风吹过,他的衣角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如祭,如归。
晨雾再次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杳无人迹。
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片平整如镜的沙滩,仿佛天地初开般干净。
忽然,一个赤着脚的牧童从沙丘后狂奔而来,他迎着东方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猛地伸出手掌,仿佛要将那光芒握在手中。
“看我的!”他大笑着,将那只接满了阳光与热意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欢呼道:“我画的字会发光!”
更多的孩子被他的笑声引来,争相效仿。
无数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引着光,印着沙。
平整的沙滩上,瞬间浮现出无数个扭曲、怪异的“问”字,随着海浪的呼吸而明灭,随着风的吹拂而聚散。
海风拂过,卷走了所有的足印与字迹,沙滩再次恢复平整,不留一丝痕迹。
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顽强地重组。
远处的山雾中,五道身影或在寺中扫雪,或在灶前添柴,或在岸边织网,或在窑口看火,或在灯下授课。
他们皆低首劳作,神情专注,如这世间最寻常的凡人——仿佛他们从未退场,也从未真正在场。
在他们身后,那条由光与沙汇成的河流,正沿着这片广袤的土地蜿蜒向前。
只是,天边的风势似乎越来越紧,云层不知何时已堆叠成压抑的铅灰色。
那曾照亮一切的光,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孤单的寒意。
风里裹挟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种刺骨的、从遥远雪山之巅传来的凛冽。
那条由无数信念汇成的光带,似乎也在这渐起的寒意中,流淌得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