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灵鹤初啼,情愫暗生 冯言诏慧眼识双玉,周时畅寄子入名山(2/2)
冯谚诰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看周怀瑾,是看到了一块璞玉,质地坚韧,只需雕琢,便可成器。而他看周握瑜,却像是看到了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深不可测。“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冯谚诰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既有习武的痴儿,也该有读书的种子。你二人,一个炼体,一个炼心,同在一山,倒是桩趣事。”他看向周世通:“时畅兄,令郎非池中之物。老夫这灵鹤山,别的没有,清静还是有的。便让他留下吧。”
一言,便定了此事。周世通夫妇见冯谚诰亲自首肯,再无话可说,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但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两个儿子,一个为了武道,一个为了文途,竟以这种方式,同时留在了这座名山之上。离别的愁绪,因此变得更加浓重。周夫人拉着两个儿子的手,泪水再次决堤。最终,软轿在众人的护送下,缓缓启程,消失在山道的第一个拐角。
山门前,只剩下了冯氏父女,与周家兄弟。冯谚诰的目光从周握瑜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周怀瑾身上。此刻的周怀瑾,褪去了来时的锦衣华服,换上了一身灵鹤宫弟子常穿的青布短衫,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多了几分山野少年的质朴。他站得笔直,眼神里除了决绝,又多了一份因弟弟的陪伴而生出的安定。
“从今日起,你便是灵鹤山的人了。”冯谚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在我这里,没有尚书公子,只有一个从零开始的习武之人。你可明白?”“弟子明白!”周怀瑾躬身应道。“好。”冯谚诰点了点头,却并不急着传授什么高深武功,只是指着广场上那厚厚的一层积雪,淡淡道,“习武之前,先学静心。今日你的功课,便是将这广场上的雪,清扫干净。”周怀瑾一愣,抬眼望去,这白玉广场极大,积雪又厚。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是,师父!”他从廊下找来一把竹制的大扫帚,便走入了广场中央。
冯谚诰又转向周握瑜,道:“山中东侧有几间静舍,平日无人居住,你可自选一间。若有需用,告知下人便可。”“多谢冯伯伯。”周握瑜再次躬身行礼。
冯谚诰不再多言,负手走回殿内,烹茶,仿佛已经忘了外面这新来的两个年轻人。冯嫣儿亦是转身,身形一晃,已如一缕轻烟,消失在宫殿的另一头。
广场上,周怀瑾开始了他枯燥的修行。只剩下周怀瑾一人,与这无垠的白雪,无声的寒风为伴。一个时辰过去,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见汗,可偌大的广场,才清理出微不足道的一角。凛冽的寒风吹在他汗湿的内衫上,冷得刺骨。他停下来,杵着扫帚,看着自己留下的那些杂乱无章的痕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茫然。这真的是在习武吗?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眼神,想起京中那些同龄人此刻或许正在温暖的书房中高谈阔论,再看看自己眼前的处境,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涌上心头。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起冯谚诰那平静的眼神,他知道,这绝非简单的惩罚或考验,其中必有深意。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回想冯谚诰平日里走路的姿态,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最稳固的地方。他回想冯嫣儿离去时的身法,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力量,不应是蛮力。他重新握紧扫帚,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求成。他试着将呼吸放缓,与挥动扫帚的动作合二为一。他不再将雪视为阻碍,而是去感受它的质地,它的重量。他的腰身开始转动,将力从脚下,传至腰胯,再贯通至手臂,最后,才作用于扫帚的末端。“呼——”一扫帚下去,带出的不再是漫天雪沫,而是一道平滑而流畅的弧线。雪被整齐地推向一旁,露出了底下光洁的白玉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残留。这一扫,比之前看似用尽全力的横扫,要省力得多,效果却好了十倍不止。
周怀瑾眼中一亮,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他不再焦躁,一扫,一推,一呼,一吸,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有节奏,越来越和谐。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这简单而重复的动作之中。
而周握瑜则在一名弟子的引领下,向东侧的静舍走去。他选了一间最偏僻、窗外正对一片竹林的屋子。安顿好之后,他并未立刻开始攻读,而是临窗而立,目光穿过稀疏的竹影,遥遥望向广场中央那个正在与风雪搏斗的、略显笨拙的身影。他手中捧着一卷书,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他看到了兄长最初的笨拙与急躁,也看到了他后来的平静与专注。他不懂武功,但他懂“理”。万事万物,皆有其理。兄长正在做的,便是从这扫雪的俗事之中,去探寻那“力”之理。“由繁入简,由外及内,冯伯伯的法子,果然高明。”周握瑜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他知道,他的兄长,已经找到了那扇门。兄长的路,已经开始。而他的路,也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悄然铺开。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是金榜题名,或许是宦海浮沉。但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此刻能与兄长并肩,便是最好的安排。因为,这是他们兄弟二人,共同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