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林可的课堂(1/2)
时光荏苒,如同指尖流沙,又如潮汐往复,悄然漫过记忆的礁石。
多年后,明德大学那间编号为B-203的阶梯教室,依旧沐浴在午后慵懒而温暖的阳光中。尘埃在倾斜的光柱里缓慢起舞,空气中混合着旧书本特有的油墨味、被无数代学生衣袖摩挲得温润的木桌椅气息,以及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又一个秋天。
只是讲台上的人,已然霜染鬓发,银丝如雪,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岁月以地质运动般的耐心在她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如同古老树木的年轮,记录着风雨与时光。这些纹路并未使她显得枯槁,反而打磨出一种玉石般温润的质感。尤其那双眼睛,历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沧桑,却奇迹般地未曾混浊,依旧保持着历经沉淀后的清澈与通透,只是那清澈的深处,多了一片仿佛能容纳整片星海的宁静。
耄耋之年的林可,身形不复年轻时的挺拔,背脊微弓,需要借助光滑的胡桃木讲台边缘,微微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但她站立的姿态依旧从容,如同老树扎根于大地。她的声音不复清脆,带着年长者特有的、轻微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平和,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稳稳地回荡在能容纳两百人的、此刻异常安静的教室里。
她依然坚持着每个学期开设那门早已成为传奇、被誉为“明德灵魂之尺”的选修课——《想象的伦理与未来的可能性》。课程简介上只有寥寥数语,内容却横跨科学史、科技哲学、未来学与叙事伦理学。此刻,教室里座无虚席,甚至阶梯走道上也坐着自带小凳的学生。不仅仅是物理、化学、生物工程专业的学生,还有许多来自哲学、文学、历史乃至艺术院系的年轻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纯粹的好奇,以及对讲台上那位“活着的传奇”交织着的敬畏与亲近。
她今天没有解析复杂的“普罗米修斯-7”伦理评估矩阵,也没有推演某条特定科技树的可能分支。她只是在讲述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框架——一个年轻文明,意外获得了一项能改写自身生物基础、近乎“神级”的技术时,可能走向的几个岔路口。她的讲述不依赖炫目的幻灯片,只是偶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引用的案例从古希腊神话到近代工业革命,从虚构的科幻文本到真实发生过的、被历史尘埃半掩的科技伦理公案。奇妙的是,这些看似散落的珠子,被她平和的叙述串联起来,竟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内在逻辑与沉甸甸的真实感,仿佛她并非在转述,而是在回忆。
课程接近尾声,按照惯例,是自由提问环节。一只手臂从前排稳稳举起,是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眼神明亮,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对世界充满探索欲,同时也对确定性有着隐秘渴望的神情。
“林教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清晰,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真诚的疑惑,“您经历了这么多,研究了这么久……我想问的是,您相信存在一个能解决所有伦理困境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终极公式吗?”
他顿了顿,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就像数学或物理里的基本定理一样,一旦被我们发现,只要代入具体情境的变量,就能推演出唯一正确的、最优的伦理选择?”
问题抛出,教室里愈发安静,连窗外偶尔的鸟鸣都似乎远去。所有目光,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思索或怀疑,都聚焦在那位白发苍苍的教授身上。这是一个触及根本的问题,直指人类理性自负的边界,也试探着这位一生与最极端伦理困境搏斗的老者,最终是否找到了那根“定海神针”。
林可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睑,这个动作让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加深邃。布满岁月斑点和细微褶皱的左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其自然的方式,轻轻抬起,抚过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金属指环。指环表面已被时光摩挲得无比温润,泛着黯淡却柔和的光泽。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年复一年、一学期又一学期的课堂里,早已被无数届学生所熟悉,成为一个属于林教授的、安静的标志性姿态。只是无人知晓,这轻轻一触,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下,承载着怎样一段跨越生死维度、融入文明血脉的重量。
片刻的沉默,在教室里沉淀。那不是尴尬的空白,而是一种思考的密度。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不再垂落,而是平稳地、温和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些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眼睛,微微抿起或张开的嘴唇,代表着未来无限可能的、鲜活的生命力。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不是灿烂的大笑,而是一个温和的、如同秋日午后被晒暖的湖水般宁静而深邃的笑容,眼角与嘴角的纹路因此舒展,显得格外慈和。
“孩子,”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能抚平毛躁心绪的、稳定的频率,清晰地传入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那样的公式。”
她看到年轻学生眼中,那簇名为“期待确定答案”的火苗,应声闪烁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失望和更深的困惑。她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对年轻人这种执着于“唯一解”心态的、深切的理解与宽容。
“宇宙的物理常数或许恒定,但生命的表达,人心的幽微,文明的轨迹……都太复杂,太混沌了。”她的手轻轻摊开,仿佛在展示一片无形的、充满变量的海洋,“每一个具体的伦理困境,都是特定历史、文化、技术水平和个体心境交织成的独特‘拓扑结构’。每一次选择,都像在布满岔路且迷雾重重的山林里行走,没有一条预设的、标注好的‘正确’路径,能保证你绝对安全,或者绝对抵达某个预设的完美终点。”
她看着学生们,看到一些人眉头微蹙,陷入更深的思考。她没有停下,语气却悄然发生了转变,从陈述“没有”,转向了更有力的部分。
“但是,”这个词她吐得清晰而坚定,带着转折的力度,“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抛入迷雾,成为命运或冲动盲目的傀儡。”
她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教室斑驳的墙壁,掠过了明德大学郁郁葱葱的树冠,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图书馆顶楼窒息的黑暗,有质谱仪基线中颤抖的幽灵信号,有星海中先行者文明焦黑的墓碑,有墓园清晨露珠蒸发时那无声的告别,也有指环最后一次爆发出的、仿佛能点燃黎明的炽热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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