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尘光归途（2/2）

“你……一直在这里？”陈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巨大的档案库和眼前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老人。

“三十七年了。”档案官轻轻抚摸了一下光滑的红木桌面，“自从我的前任，也就是守夜人的引路人，决定彻底斩断与‘俱乐部’的关联，将最核心、最不能见光的秘密转移到此地，并自我囚禁于此之后，我就接替了他。他去世后，这里就只剩下我和这些……沉默的证人。”

他指了指周围望不到边的档案柜。“这里存放的，不是‘俱乐部’的金融账目，也不是那些肮脏的交易记录——那些东西在苏黎世、在卢森堡、在鹰巢。这里存放的，是‘俱乐部’得以诞生、维系并不断异化的‘灵魂’——所有成员的深度心理评估档案、每一次‘镜像’实验的原始观察记录（包括成功与失败的）、每一次重大决策背后的人性博弈与背叛细节、以及……‘理事会’内部所有不为人知的争吵、分裂与阴谋。”

他顿了顿，看向陈玥，眼神复杂：“也包括你父亲，陈默，作为‘完美锚点’的全部档案，以及‘守秘人’项目从构想到执行，再到最终失控的完整记录。比创始日志更详细，比任何人口述更真实。”

陈玥感到一阵眩晕。父亲所有的痛苦、挣扎、被操控与被扭曲的细节，都以冷冰冰的文字形式，封存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毁了它们？或者交给外界？”她问。

“毁了？那是对历史的犯罪。”档案官摇头，“交给外界？交给谁？哪个‘外界’有能力、有决心、也有智慧去处理这些足以颠覆无数人认知、点燃全球性仇恨与混乱的真相？苏黎世那份‘最终档案室’的数据，已经让世界鸡飞狗跳了。这里的资料，是其百倍的剂量。”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但步伐稳定地走到一个档案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皮质笔记本，走回来递给陈玥。

“这是你父亲成为‘锚点’前，最后一次独立心理评估的完整抄本。以及，‘守秘人’被植入后，他与‘影子’意识搏斗的早期日志片段。看看这个，或许你能更理解他的痛苦，也更明白，为什么他的意识在契约崩解后，会选择‘深度压缩’。”

陈玥颤抖着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德文手写体，记录着年轻陈默的雄心、原则、以及隐约的不安；后面则是混乱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的片段，记录着“我”与“他”在思维中的拉锯、对某些决策的困惑与抵触、以及越来越频繁的“记忆断片”和情绪失控的预警……触目惊心。

“至于‘双向净化协议’的研究笔记，”档案官坐回椅子上，“确实存在。但并非一份可以简单‘使用’的说明书。那是一个失败的研究方向，因为它的前提是‘锚点’与‘镜像’自愿合作，共同‘归零’。而这在‘俱乐部’扭曲的权力结构下，根本不可能实现。笔记的原件，在很久以前，就被我的前任销毁了，只留下一份理论摘要，封存在那里。”他指了指大厅深处一个独立的、带有复杂机械锁的小型保险箱。

“那你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仅仅作为看守者？”陈玥合上笔记本，心情沉重。

“看守，记录，以及……等待。”档案官的目光变得悠远，“等待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等待外部世界的变化，积累到足以安全地、逐步地消化这里秘密的程度。等待‘俱乐部’这个怪物，从内部腐烂到可以被外部力量一举击溃的时刻。现在看来，我等待的，似乎快要到了。”

他看向陈玥：“费舍尔逃了，账本公开受阻，那些历史关联的势力还在反扑。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但你们已经动摇了它的根基，逼出了它的核心，也让我这个老朽，看到了将这一切真正终结的希望。”

“你想怎么做？”

“合作。”档案官清晰地说，“我可以向你们开放这里部分经过筛选的档案，尤其是涉及仍在逃的核心成员性格弱点、习惯偏好、可能藏身地线索的资料。还可以提供‘俱乐部’过去几十年在某些关键国家渗透的详细脉络图，帮助你们更有针对性地进行内部清理。作为交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第一，保证我的安全，以及这座‘最终归档处’的物理存在。我不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归宿，也是这些秘密最安全的棺材。第二，承诺在未来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对人类历史负责的、严谨的学术机构或国际组织为主导，逐步、审慎地研究和公开这里的资料，而不是将其作为政治武器或猎奇新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向陈玥手中的笔记本，“尽一切可能，帮助你父亲陈默，完成他最后的‘净化’与‘重生’。他不是‘俱乐部’的创造者，却是其最完美的受害者。他有权利，在真相的陪伴下，找回安宁。”

条件清晰，甚至可以说宽厚。他不要自由，不要财富，只求这些黑暗的秘密能得到妥善处置，只求一个受害者能获得最后的救赎。

陈玥与赵上校、“猎犬”快速交换了眼神。这突如其来的“合作”机会，远超预期。档案官的价值，远不止于他提供的资料，更在于他对“俱乐部”内部运作和核心人物心理的深刻理解。

“我们如何相信你？”赵上校沉声问。

档案官笑了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段嘈杂但清晰的对话录音，是德语，夹杂着英语，内容是关于如何利用一次中东危机为掩护，转移巨额资产并栽赃给某个竞争对手的阴谋。录音里的几个声音，赵上校和陈玥都能辨认出，正是目前仍在逃的几名“理事会”成员和“会计”费舍尔博士！

“这是三十年前的录音，来自这个厅堂的隐藏麦克风。”档案官关掉录音机，“类似的‘纪念品’，我这里还有很多。足够证明我的诚意，也足够让那些还在逍遥法外的人，夜不能寐。”

无需再多言。陈玥伸出手：“合作愉快，档案官先生。你的条件，我们原则上同意，并会全力推动。”

档案官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他的手干燥而有力，像老树的根。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时间不多了。费舍尔的逃脱，意味着他们最后的应急计划可能已经启动。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他们的‘方舟’。”

尘封数十年的“最终归档处”大门，向追寻真相与正义的人们，敞开了一道缝隙。光，开始照进这座埋葬了无数罪恶灵魂的钢铁坟墓。而陈玥知道，随着档案官的加盟，最终清算的拼图，终于补上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一块。父亲的归途，似乎也在这尘光之中，变得越发清晰。剩下的，就是沿着这条用秘密与鲜血铺就的道路，走向那个不可避免的、最终的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