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暗流(2/2)
陈家的山货铺子在县城老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红红黄黄的,很扎眼。这个点儿没什么客人,陈岁安看见父亲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打算盘。母亲在里屋择菜,侧影映在窗户上,微微驼着背。
父亲老了。陈岁安想。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春节,那时父亲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背也没这么弯。母亲也是,择菜的动作慢吞吞的,择一根要歇一会儿。
“不进去说句话?”王铁柱小声问。
陈岁安摇摇头。他看见父亲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他,只是习惯性地张望。父亲的眼神浑浊,眼白泛黄,是常年熬夜看账本熬的。
他想起奶奶信里的话:“别找你爹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们过安生日子吧。”
是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爷爷欠下的孽债,不知道奶奶去沙漠赴死,不知道儿子在纳木错湖底见过门后的东西。他们只知道卖山货,算账,操心儿子的婚事,盼着抱孙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
“走吧。”陈岁安转身。
“等等。”王铁柱拉住他,朝铺子斜对面努努嘴。
那儿蹲着个人。
穿黑棉袄,戴狗皮帽子,背对着他们,正在抽烟。烟是手卷的旱烟,味儿很冲,隔一条街都能闻见。那人的身量、姿势,甚至抽烟时微微佝偻的肩膀,都和陈岁安记忆里的爷爷一模一样。
陈岁安僵住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慢慢转过头来。
不是爷爷。
是个完全陌生的脸,五十来岁,左脸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那人的眼睛很特别——眼白太多,瞳仁太小,看人时像在翻白眼。
他和陈岁安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咧开嘴笑了。嘴里缺了两颗门牙,黑洞洞的。
接着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不紧不慢地走了。走之前,朝陈岁安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握拳,拇指从食指和中指之间伸出来,朝下指了指。
王铁柱压低声音:“那是……掘地门的手势。”
“什么?”
“旧社会盗墓行当的黑话。”王铁柱脸色难看,“拇指朝下指地,意思是‘这底下有东西’。他是冲你来的。”
陈岁安看着那人消失在老街尽头,手心全是汗。怀里的双鱼佩又开始发烫,这次持续了十几秒,烫得他皮肤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
债主不止一个。
有些在地上走,有些在地下敲。
而他们现在,正要往债主的巢穴里去。
晚上十点半,两人在火车站候车室等车。候车室没几个人,灯光昏暗,长椅上的油漆斑斑驳驳。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着车次信息,夹杂着电流的滋啦声。
王铁柱靠在椅背上打盹,陈岁安拿出那本《西域记》,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
书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剩下的页数里,有一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门非死物,乃活穴也。岁在甲子,地气动荡,门缝自开一线,吞吐阴浊。若有血引,门必应之,如饿兽闻腥……”
旁边有另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奶奶的笔迹:
“血引三代而竭。父债子偿,子债孙偿。若孙辈无血可引,门自闭合,孽债乃清。”
陈岁安盯着这行字。
爷爷是第一代。父亲是第二代。他是第三代。
奶奶的意思是,只要他这一代不流血,不靠近那扇门,等爷爷的血脉在他这里断了,门就会永远闭上?
可奶奶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信里让他也去?
除非……门等不及了。
除非爷爷的血,在门那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记,深到门不愿意等三代自然断绝。它要主动来取。
候车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陈岁安抬起头。对面长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老太太,穿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朝他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嘴角微微上扬,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是奶奶。
陈岁安猛地站起来:“奶?”
老太太没说话,还是笑着。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陈岁安的胸口。
怀里的双鱼佩烫得像块火炭。
“安子?安子!”王铁柱摇醒他。
陈岁安睁开眼。候车室的灯正常亮着,对面长椅空无一人。刚才是个梦。
不,不是梦。他低头看胸口——棉袄
“做噩梦了?”王铁柱问。
陈岁安没回答。他掏出双鱼佩,借着灯光仔细看。玉佩表面的鱼纹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那两条鱼像是活过来,在玉料里缓缓游动。两颗红宝石鱼眼亮得诡异,像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旅客朋友们,由本站开往兰州方向的Kxxx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广播响了。
陈岁安把玉佩塞回怀里,背上包:“走吧。”
“你真没事?”王铁柱不放心。
“没事。”陈岁安朝检票口走去,“就是觉得……咱们这趟,可能不止是去找人。”
“那还干啥?”
“还债。”陈岁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去斩债。”
检票口的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王铁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某种认命后的平静。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
夜里的火车站空旷冷清,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远处传来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是某种巨兽的哀嚎。
陈岁安找到车厢号,登上列车。
在踏进车门的那一刻,他又听见了那声音:
咚。
咚。
咚。
从脚下传来,从铁轨深处传来,从大地的心脏传来。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那不是敲门声。
是心跳声。
是门的心跳。
列车缓缓开动,靠山屯的灯火在窗外后退,最终消失在黑暗里。陈岁安靠窗坐着,怀里揣着发烫的玉佩,手里攥着泛黄的书页。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后是飞速掠过的、无边无际的夜。
奶奶,我来了。
不管是债还是孽,咱们祖孙三代,该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