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落子(2/2)
沈无争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在他身前的虚空中,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涟漪悄然平复。那柄断剑连同石台,此刻正静静地悬浮于他掌中方寸之间的、一片由无上道则临时开辟的微尘世界里。外界万般因果,皆被隔绝。
“那小子呢?好像带着那女娃从另一边溜了?”姬明月神识扫过西山,轻易便看到了背着赵蓉、在一条隐蔽山缝中艰难挪动的林凡。“伤得不轻啊,啧啧,不过……刚才那一下,他身体里好像有东西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暗下去了。”
“嗯。”沈无争微微颔首,“断剑残灵最后一缕斩道之意,机缘巧合,撼动了他本源外的死壳。虽只一隙,然种子已播下。”
“种子?”姬明月若有所思,“你是说……他那古怪的‘已死’状态,有解开的可能了?靠那柄断剑的剑意?”
“契机之一。”沈无争目光悠远,“先天道体,生而近道,却被‘死亡’身份蒙蔽天机,气运不显,本源封禁。此等悖逆常理,欲破之,亦需非常之力。那断剑残意,其性叛逆,其道斩断,恰是此类死壳之克星。只是……”他顿了顿,“杯水车薪,且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本源溃散,身死道消。”
“那你把那剑收起来干嘛?不留给那小子当钥匙?”姬明月问。
“时候未到。”沈无争淡淡道,“剑意已入其魂,烙印已成。剑骸本身,如今反成祸端,怀璧其罪。留在那里,他活不过今日。”他的目光掠过山中那些因目标消失而惊疑不定、开始互相猜忌甚至爆发新冲突的各方人马,又扫过枫晚镇里那些失去感应、陷入混乱与愤怒的“护剑使”们。
“况且,”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漠然,“此剑牵扯之因果,不止于此。其原主,布阵之人,守剑之族……皆未尽显。此时让剑骸现世,只会让水更浑,于观察无益。”
姬明月明白了:“所以你干脆把棋盘上最扎眼的那颗子先拿走了?让他们瞎闹腾去?高明啊老沈!”她笑嘻嘻地拍手,“这下好了,寻宝的没了宝,守剑的没了剑,打架都找不到正主,想想就有趣。”
她眼珠一转,又看向山中艰难逃窜的林凡:“那这小子呢?就这么放他自生自灭?他那状态,加上背着个人,恐怕出不了山就得被那些红了眼的家伙逮住。”
沈无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的千年古枫。古枫在渐沉的暮色中静立,但若细看,能发现其枝叶无风自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些许,隐隐透着一股焦躁与不安。树下,那“护剑使”首领正对着古枫急促地比划着手势,似乎在沟通,又像是在质问。
“守剑之族,以枫为契,借木灵沟通地脉,感应剑骸。”沈无争缓缓道,“剑骸消失,他们必生疑窦,首要追查目标,非是那重伤逃遁的小修士,而是……有可能隔空取物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姬明月眼睛一亮:“他们会怀疑到惊雷崖?或者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亦或,彼此猜忌。”沈无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水既浑,不妨再搅一搅。”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西山深处,那原本因断剑消失而变得混乱的雷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暴动!这一次,并非来自原本的裂缝核心,而是仿佛失去了镇压后,地底积郁的狂暴雷力全面失控!数道粗大的紫黑色雷柱毫无规律地破开山体,冲天而起!地动山摇,乱石崩云!
而枫晚镇中,那株千年古枫,树冠之上猛地亮起一层殷红如血的光芒!光芒流转,竟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与山中雷阵有些相似的古老符文!一股磅礴却愤怒的木灵之气混合着残留的雷威,轰然扩散!
“祖剑气息最后消失前,与雷力、枫灵皆有交感!”古枫下的老者首领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目眦欲裂,猛地指向惊雷崖众人暂居的方向,怒吼道:“是你们!惊雷崖贼子!定是你们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暗中盗走了祖剑残骸!还想引发雷暴毁迹吗?!给我拿下!”
早已因目标消失而烦躁不安的“护剑使”们,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扑向惊雷崖驻地!
惊雷崖的金丹后期修士刚镇压下门人因雷暴产生的骚动,迎面就碰上这指控和攻击,又惊又怒:“放屁!我等何时盗剑?!明明是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徒监守自盗,还想栽赃!”
话不投机,瞬间战作一团!法器光芒、雷法轰鸣、枫叶状的木灵攻击交织碰撞,将半个枫晚镇卷入战火!
客栈在阵法护持下安然无恙,但也能感受到外面剧烈的灵气震荡和喊杀声。
姬明月看着窗外瞬间爆发的混乱大战,目瞪口呆,随即指着沈无争,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老沈!你……你就轻轻搅了这么一下?这也太缺德了吧!不过我喜欢!哈哈!”
沈无争依旧安坐,对于窗外足以让元婴修士陨落、金丹修士喋血的混战,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战场和重重山峦,落在了那条隐蔽山缝中,因突然爆发的山体雷暴和地震而被迫躲入一个浅洞、暂时获得喘息之机的林凡身上。
少年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却仍死死护着身后昏迷的女子,警惕地望着洞外崩落的山石和划破夜空的雷光。
种子已播下,风雨已引来。
能否在风暴中抓住那一线微光,破壳而出,就看他自己了。
沈无争收回目光,眼底无波无澜。
仙帝落子,从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他要看的,是这枚意外沾染了斩道剑意、撬动了一丝先天封印的棋子,在这骤然升级的混乱漩涡中,究竟能走出怎样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至于那些因此子而命运转折的芸芸众生?
他垂眸,杯中茶水微漾,映着窗外厮杀的火光。
不过是这盘大棋中,随之起伏的、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