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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智锁枭雄慰玉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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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宇闻声,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冷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青白,眼下有掩不住的阴影。他对蔡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便散了:“我没事,坐不住。倒是辛苦你了,陪着熬了这大半夜,还要照看阿承和昭儿。”

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儿和玩耍的儿子身上,冷硬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这两个小家伙,是他和文姬的珍宝,此刻也奇异地给了他一些支撑的力量。

“妾身不碍事。”蔡琰轻轻摇头,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正要再劝,产房内突然传出一阵不同于之前的动静!

先是稳婆陡然提高、带着急促鼓励的喊声:“夫人!再使把劲!看见头了!快!快!”接着是貂蝉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简宇心口。

他的身形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那锦缎门帘冲去。蔡琰见状,急忙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制止:“夫君!”

简宇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帘前一步之遥,手指蜷起,骨节捏得发白。他知道此时自己进去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添乱。可里面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他只能僵立在那里,如同被困的猛兽,焦躁却无力。

这最后的煎熬似乎格外漫长,又或许只是片刻。就在简宇觉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时——

“哇啊——!”

一声响亮至极、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撕裂了暖阁内所有的压抑与沉闷,尖锐地穿透门帘,直直撞入外间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哭声清脆,有力,带着新生命初临人世的蛮横与生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暗,也瞬间剪断了简宇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朱漆柱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外间所有的声音——炭火爆裂声、更漏滴水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声高过一声、宣告着存在与胜利的啼哭。

蔡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头对茫然抬起头、似乎被哭声惊到的儿子柔声道:“阿承,你又有个小妹妹了。”

门帘被从里面轻轻掀开一道缝,先探出来的是稳婆一张满是汗水、却堆满如释重负笑容的脸。她年约五旬,是长安最有经验的接生嬷嬷之一,此刻也难掩疲惫,但眼神明亮。她侧身出来,怀里小心抱着一个用大红色遍地锦绣麒麟纹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包袱。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天大的喜事啊!”稳婆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有些发颤,却异常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夫人只是累极了,精神头还好着呢!”

“千金……母女平安……”简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确认它们的真实性。悬了半夜的心,直到此刻,才轰然落地,激起漫天尘埃,尘埃落定后,是一片近乎虚脱的轻松,随即,一股滚烫的狂喜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他几步抢上前,目光急切地落向稳婆怀中。

那襁褓裹得厚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新生儿的样子并不“漂亮”,皮肤有些肿胀,带着胎脂,眼睛紧紧闭着,稀疏的淡色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头皮上,小鼻子小嘴巴都皱在一起,因为方才用力啼哭,整张脸还泛着激动的红晕。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丑娃”,在简宇眼中,却仿佛带着世间最纯净的光芒。这是他的孩子,他和蝉儿血脉的延续,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奇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激动、温柔到近乎疼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蝉儿如何?她可还好?有没有伤着?”简宇的视线只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重新聚焦在稳婆脸上,语气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稳婆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夫人好着呢!就是力气用尽了,有些虚脱,别的都好,顺顺当当的!丞相放宽心!您这会儿可以进去瞧瞧夫人,只是莫要久留,也说不了太多话,夫人最要紧的是歇着。”

“好,好。”简宇连声应道,这才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襁褓。入手的分量极轻,软绵绵的一团,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手臂的姿势,以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比珍视呵护的姿态,将这小小的新生命稳稳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怀抱的转换,在襁褓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偏了偏,发出一声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哼唧,却没有再哭。那股暖暖的、带着奶腥气和新生气息的温度透过厚厚的锦缎传来,奇异地熨帖了他冰凉的手指,也熨帖了他焦灼了半夜的心。

他抱着女儿,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走向那扇隔开内外的锦缎门帘。一名伶俐的侍女早已上前,为他轻轻掀开帘子。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血腥气和药味更浓了些,但空气是温热的,流动缓慢。房内已大致收拾过,换上了干净的被褥。貂蝉就躺在那张宽大的填漆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直拉到下巴。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宣纸,不见一丝血色,连平日里娇艳欲滴的唇瓣也失了颜色,干燥起皮。额前的鬓发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到简宇抱着襁褓进来的那一刻,那双因力竭而有些涣散失神的美丽眸子,骤然间亮了起来!像是灰烬中猛地跳起两点火星,随即燃成两簇温柔而明亮的光,所有的疲惫、痛苦,都在那光芒中暂时退却,只剩下无尽的眷恋、欣慰,和初为人母的奇异光彩。

“蝉儿,”简宇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将臂弯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她能看清女儿的小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看,我们的女儿。她哭声响亮,是个有劲儿的。”

貂蝉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流连在孩子那皱巴巴的小脸上,从稀疏的胎发,到紧闭的眼线,到小小的鼻子,再到那微微嚅动的、花瓣般柔嫩的小嘴。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苍白的嘴唇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试图勾勒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还未成形,眼眶却迅速红了,雾气迅速弥漫,积聚,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入鬓角,瞬间浸湿了一小片枕巾。那不是喜悦的泪水,那泪水来得太急太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蝉儿?”简宇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了,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还是不舒服?”他急忙将孩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嬷嬷,俯身靠近貂蝉,急切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貂蝉却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急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她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似乎想说什么,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让被子滑下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肩膀。

“你别动!好好躺着!”简宇连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的动作,心头的恐慌在蔓延,“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孩子有什么不好?还是你……” 后面不吉利的猜测,他不敢说出口,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夫君……我……我对不起你……”貂蝉终于找到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浸满了泪水,带着浓重的、令人心碎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自责。

“胡说八道!”简宇又急又痛,握紧了她的手,试图用坚定的语气驱散她的不安,“你刚刚为我生下了我们的女儿,你是我们家的功臣,是大功臣!何来对不起之说?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是女儿……只是一个女儿……”貂蝉像是没听到他的安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恐惧中,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我好不容易……盼了这么久……为丞相怀了子嗣……却这般不争气……只是个女孩……不是男孩……我……我真是没用……我罪该万死啊!”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微微颤抖起来,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濒死小兽般的恐惧和祈求,盯着简宇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在寻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失望,或者嫌弃。

她太害怕了,这种恐惧根植于她过往二十年的生命经验,根植于那些她曾经不得不周旋其中的、达官显贵后宅的生存法则。在那里,女子的价值与地位,几乎完全系于子嗣,尤其是儿子。正妻若无子,地位岌岌可危;妾侍若只生女儿,便是“肚皮不争气”,会惹丈夫厌弃,主母轻鄙,甚至可能被冷落、被遗忘,连带着女儿也抬不起头。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她自己出身微贱,曾是任人摆布的舞姬,是简宇给了她新生、尊严和毫无保留的爱。她珍视这份幸福,珍视到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她深知自己无法与蔡琰姐姐相比,蔡姐姐出身名门,学识渊博,性情高华,又是明媒正娶,还一举诞下龙凤双胎,有子有女,圆满无缺。而自己呢?除了这副皮囊和满腔的爱意,还有什么?如今连子嗣上都……只生了一个女儿!

这种对比带来的自卑,这种对失去的恐惧,在她产后最虚弱、最敏感、心神防线最低的时刻,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蔓延,终于彻底冲垮了她的心防,将她拖入自责与绝望的深渊。

“琰姐姐……琰姐姐生了一对龙凤胎,有儿有女,福泽深厚……我却……我却只有个没用的女儿……夫君……你会不会……会不会因此厌弃我?觉得我不吉利?不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湮没在呜咽里,却像耗尽了灵魂中最后一点光亮。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抽泣和滚滚而下的、仿佛流不尽的热泪。她甚至不敢去抓简宇的手,只是蜷缩着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简宇彻底愣住了。他握着貂蝉的手僵在那里,掌心能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他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模样,听着她语无伦次、充满恐惧与自轻的“请罪”,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巨大的错愕与茫然,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像无数细针密密扎在心尖上,疼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的蝉儿,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刚刚从鬼门关闯了一遭,为他带来新生命的母亲,此刻竟然因为生的是女儿,而恐惧愧疚到如此地步,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紧接着错愕与心疼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愤怒与悲哀——不是对貂蝉,绝不是。是对那个扭曲的、吃人的世道,对那些将女子物化、将生育价值与性别粗暴挂钩的混账观念,是对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在她心底留下如此深重阴影的过往!

他的蝉儿,本该是世上最快乐、最明媚的女子,却因为那些肮脏的东西,在此刻承受着本不该有的、锥心刺骨的痛苦!

“蝉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叶,带着内室温热却滞重的气息,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强迫自己松开一些握着她手的力道,免得弄疼她,然后,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泪湿的、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盛满恐惧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像最深最静的夜空,里面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失望、嫌弃或不耐,只有满满的心疼、不解,以及一种试图穿透她恐惧的、温柔的坚定。

“你在想什么傻话?”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极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敲进她混乱的心扉,“你看着我,蝉儿,好好看着我。”

貂蝉的抽泣微微一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你历经千辛万苦,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九死一生,才为我们带来了这个宝贝女儿,”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滑腻却冰凉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丝暖意,“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心疼你还来不及,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怎么会怪你?怎么会觉得你有错?怎么会不爱你?”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慢慢渗入她的意识,然后继续,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近乎誓言般的郑重:“我要你,我爱你,从来不是因为你能为我生儿子,或者生女儿。是因为你是蝉儿,是那个在司徒府的后花园里,愿意为国请命、不惜以女子之身入局、只为换天下太平的蝉儿;是那个愿意放弃可能的安稳,跟着当时还只是掌握了豫州和司隶、前途未卜的我,辗转南北、经历风雨的蝉儿;是那个会在我疲惫时为我煮一碗羹汤、在我烦忧时默默陪在我身边的蝉儿。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我简宇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明白吗?不是因为别的任何东西,只是因为你。”

貂蝉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她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滑过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指,但那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似乎被这坚定而温柔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的话,和她从小到大听到的、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难道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简宇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像潺潺溪水,流淌进她干涸恐慌的心田,“那些在豫州初见的惊艳与试探,那些在司隶相互扶持的温暖,那些在长安安定下来的喜悦,那些信任,那些陪伴,那些只有我们懂的玩笑和秘密,那些深夜的私语,那些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难道所有这些,就都只是为了一个孩子吗?只是为了你能生下一个男孩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是深深的不解,还有一丝受伤:“蝉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又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看得何等……浅薄,何等……功利?” 最后两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貂蝉心上。

“我……” 貂蝉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那泪水里翻滚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多是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羞愧与无地自容,以及一种被深深的理解和爱意包裹的、酸涩的感动。

是啊,她在用什么眼光看他?她又把他们之间那些珍贵无比的过往,当成了什么?她怎么会……怎么可以用那些庸俗男人对待姬妾的标准,来揣度乾云?来度量他们之间这份历经生死考验、弥足珍贵的感情?

巨大的羞愧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她竟然这样想他!这样玷污他的心意,玷污他们的感情!她觉得自己肮脏又愚蠢,配不上他这样纯粹的爱。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傻!这么对不起他!

“而且,” 简宇的语气忽然一转,重新变得轻快而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憧憬的笑意。他转过头,看向被嬷嬷抱在怀中、此刻似乎被父母的声音惊扰,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小嘴撇着似乎要哭的小小襁褓,眼中的笑意真实而温暖,漾满了初为人父的喜悦。

“女儿多好啊,多可爱。你看她,虽然现在皱巴巴的,但你看这眉眼轮廓,这小嘴的形状,将来定会像你一样,是个倾国倾城、聪慧灵秀的美人。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做全天下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教她读书识字,带她看遍山河,谁也不能欺负她。”简宇看着这个女孩,又看了看貂蝉,笑着说道,“蝉儿,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我们的女儿,看到她第一眼,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你怎么能说这是‘不争气’呢?这分明是老天爷赐给我们最好的、最珍贵的礼物啊!是男孩女孩都无法比拟的、独属于我们两个的宝贝。”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饱含着毫无伪饰的喜爱与期待,像一股温暖而纯净的泉水,带着阳光的温度,一点点冲刷、融化着貂蝉心中那因恐惧、自卑和世道偏见而冻成的、厚重坚硬的冰壳。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用生命去爱的男人。他的脸庞,比几年前在洛阳司徒府初见时,褪去了几分青涩,添了更多的沉稳与威严,那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策天下大事留下的印记,眼角也有了细纹,是操劳与岁月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此刻望着她、望着女儿的眼睛,从未变过——依旧是那样深邃,那样专注,那样清澈见底,里面盛满的,是毫无保留的、温柔到极致的爱意与珍视。

是啊,他是乾云。是那个在她深陷王允连环计中、被当做棋子摆布、绝望无助时,洞悉一切却依然选择尊重她、将她小心地带离泥潭、给予她新生的豫州牧;也是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令四方诸侯宾服、隐隐有匡定天下之势的大汉丞相。

身份地位变了,权势疆域变了,面对的人和事变了,可他看她的目光,他待她的心,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自己怎么会……怎么会用那些后宅妇人衡量妻妾恩宠、那些庸俗男人看待子嗣价值的目光,来揣度他?来怀疑他们之间这份历经磨难、淬炼得越发真挚深沉的感情?

自己真是……糊涂透顶!该死!

“夫君……对不起……”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绝望的哽咽,而是充满了羞愧、懊悔和深深感动的呜咽,“是蝉儿错了……蝉儿大错特错……我不该……不该那样想你……不该怀疑你的心意……不该把我们之间的情分看得那般……不堪……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我好傻……我好糊涂……”

她说着,又想哭,却又因他话语中的温暖和爱意,心底生出了一丝酸楚的甜,嘴角不受控制地努力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可怜又可爱的表情,泪水还在肆意流淌,却已然换了滋味。

“傻蝉儿,” 简宇看到她眼中恐惧尽去,虽然还在哭,但那情绪已然不同,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后怕席卷上来,又迅速被更深的怜爱取代。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重新拿起旁边温水中浸湿又拧得半干的雪白软巾,像对待稀世珍宝、又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上纵横交错、已经微凉的泪痕。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仿佛怕手重一分,就会碰伤她娇嫩的肌肤。他打趣道:“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明天该疼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最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把元气补回来。看看你,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等我们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她娘亲因为她是个女孩,就哭成这样,可要笑话你了。”

他带着疼惜的玩笑话,让貂蝉终于彻底破涕为笑。那笑容还很虚弱,苍白的面颊上因为羞窘和情绪的剧烈波动,浮起两抹极淡的、病态的红晕,但眼中的阴霾和恐惧已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明亮而湿润的光彩,像是雨后天晴的星空。

她顺从地让他擦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无尽的渴望,飘向嬷嬷怀中那个又开始不安分蠕动、发出细小哼唧声的小小襁褓。

“夫君……” 她小声请求,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软糯依赖,“再让我看看女儿,好不好?我想好好看看她……”

“好,当然好,你是她娘亲,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简宇立刻应道,示意嬷嬷将孩子抱近些。嬷嬷小心地将襁褓轻轻放在貂蝉的枕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新生儿的小脸完全朝向母亲。

小家伙似乎立刻感受到了母亲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安瞬间平息了。她的小脑袋在柔软的枕上微微偏了偏,无意识地朝着貂蝉的方向凑近了些,小鼻子轻轻翕动了两下。

貂蝉几乎是贪婪地侧过头,目光一寸寸地抚过女儿沉睡的小脸。这一次,没有恐惧滤镜的干扰,她看得更加真切,也更加心醉。那小小的、还带着胎脂的耳朵轮廓,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那紧闭着、眼线却已显秀长的眼睛,那挺翘的小鼻尖,那柔嫩得像花瓣、微微嚅动着的小嘴……

每一处,都让她看得心头发烫,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这是她和乾云的女儿,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他们血脉的融合,是活生生的、会哭会动的小生命。无关性别,只因她是他们的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巨大的幸福洪流,冲垮了最后一丝羞愧的堤坝,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温暖了她冰冷的手脚。

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极轻极轻地、如同蝴蝶点水般,碰了碰女儿那柔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那触感,温热,细腻,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娇弱,却仿佛有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心尖,让她整个人都酥麻了,泪水再次涌上,却是全然喜悦的、幸福的泪水。

“她真小……真软……比阿承昭儿那时候,好像还要小一点儿……” 貂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眼中是纯粹到极致的母爱光辉,亮得惊人。

“是啊,所以我们得好好想想,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好。” 简宇也凑近了些,一家三口头挨着头,形成一个温馨而私密的小小空间。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拨弄了一下女儿颊边一缕湿漉的胎发,眼中满是宠溺,“要一个最好听、最寓意美好的名字,配得上我们的小公主,让她一辈子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嗯!” 貂蝉用力点头,虽然这个动作牵动了酸疼的身体,让她微微蹙了蹙眉,但苍白的脸上那两抹红晕却更深了些,是纯粹的喜悦颜色,“夫君心里可有章程了?可想好了?”

“我啊,” 简宇作势沉吟,眼中带着笑意,“倒是想了几个,但总觉得还不够妥帖,不够好。一定要有‘美好’、‘安乐’、‘聪慧’、‘明理’这些意思在里面,还要好听,不俗气……比如‘淑’、‘慧’、‘宁’、‘安’这些字都好,但似乎又太常见了些……”

两人正头挨着头,低声商议着,内室的锦缎门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一条缝。蔡琰含笑的脸探了进来,她先小心地看了看里面的情形,见貂蝉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然平静,眼中带笑,正与简宇低声说话,怀中还偎着新生儿,她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容加深,轻轻走了进去。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老者。

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已银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却不见老态龙钟,反而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浸在书香典籍中蕴养出的儒雅从容,双目开阖间,神光内敛,睿智而温和。他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深青色宽袖儒袍,外罩同色棉氅,步履沉稳,正是蔡琰的父亲,当世大儒、备受敬重的蔡邕蔡伯喈。

“蝉儿妹妹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身上可爽利些了?” 蔡琰走到榻边,先是关切地低声询问貂蝉,目光温柔地扫过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又落到枕边那小小的襁褓上,眼中漾起真诚的喜悦和疼爱,“小侄女真是乖巧可人,方才在外间听那哭声,就知道是个健康有福气的。”

“多谢姐姐挂怀,” 貂蝉见到蔡琰,心中更觉温暖踏实,又看到随后进来的蔡邕,忙挣扎着要欠身,“蔡公您怎么亲自来了……蝉儿失礼了……”

“快躺好,莫要多礼,万万不可!” 蔡邕连忙快走两步,在榻前停下,连连摆手,声音温和慈祥,如春风拂过,“夫人新产,正是气血两亏、最需静养的时候,这些虚礼一概全免。老夫在家中闻得喜讯,心中欢喜,特来道贺,也看看我们丞相府新添的这位小灵秀。”

他的目光随即也落在新生儿脸上,带着长者的慈爱和学者特有的、观察入微的审视。

“多谢蔡公。” 简宇也站起身,对蔡邕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对这位学问人品皆令人敬重的长者,他一向以师礼相待。

蔡邕捋了捋银白的长须,目光在貂蝉枕边那小小婴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脸上渐渐露出愈发慈祥欣慰的笑意,点头缓声道:“老夫观此女,虽在襁褓,颜未舒展,然眉目清秀,轮廓柔和,骨相匀亭,更兼啼声清越,中气饱满。此非福薄之相,乃是灵慧内蕴、根基扎实之兆。丞相与夫人喜得千金,明珠入掌,实乃家门之大喜,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看向简宇和貂蝉,温言问道:“不知丞相与夫人,可曾为小娘子取定嘉名?”

简宇与貂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简宇笑道:“正要请伯喈公赐名。我与蝉儿希望女儿能一生美好安乐,聪慧明理,平安顺遂。只是学识浅薄,想了几个字,总觉得意犹未尽,不够圆满妥帖。伯喈公学究天人,于经典字义最有心得,还望不吝赐教,为小女择一佳名。”

蔡邕闻言,欣然颔首。他微微垂目,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缓缓捻动长须,在室内温暖而静谧的空气中缓缓踱了两步,似在沉思。他的目光掠过熏炉袅袅的青烟,投向窗外那片被雪光映得格外明净的天空,口中低声吟哦,似在回忆、斟酌。

片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而温和的光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经典的韵律:“《诗·陈风·月出》有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此‘舒’、‘窈’二字,甚妙。”

他看向简宇和貂蝉,解释道:“‘舒’者,缓也,迟也,引申有从容、安然、宽解之意。《尔雅》释‘舒’为‘叙也’,亦有次第安详之态。以此为名,寓意小娘子此生心境舒泰豁达,生活安舒从容,遇事能舒缓化解,不急不躁,安然度世。”

“而这‘窈’字,” 蔡邕继续道,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本意为幽深、美好。《说文》有言:‘窈,深远也。’ 常用来形容女子姿容静好,性情幽娴,如《诗经》中‘窈窕淑女’。此字寓含美好、深邃、文静秀雅之意。”

他捻须微笑,将二字合在一起:“舒窈,舒窈。此名,音韵婉转,平和雅致。既有‘舒’之安然从容、生活顺遂之福泽;又有‘窈’之姿容美好、性情幽娴、灵慧内蕴之期许。愿小娘子人如其名,外享舒泰安然之福寿,内具窈窕灵慧之美质,心性明达,安享荣华,一生喜乐无忧。不知丞相与夫人,以为此名如何?”

“舒窈……简舒窈……” 简宇低声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音节果然婉转优美,舒字平和,窈字秀雅,连在一起读来,唇齿生香。更难得的是寓意深远美好,既寄托了对女儿平安顺遂的朴素愿望,又蕴含了对她品貌才情的殷切期待,且出处经典,雅致不俗,毫无匠气。

他越品越觉喜欢,看向貂蝉,见她眼中亦是光彩熠熠,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与赞同,显然也对这个名字满意至极。

“舒窈……舒窈……” 貂蝉也轻轻念着,声音虚弱却带着柔情,每念一遍,眼中的笑意就加深一分,“真好听……意思也好。安然美好……聪慧灵秀……谢谢蔡公!谢谢蔡公为小女赐下如此佳名!女儿有福了,能得蔡公亲自取名,是她天大的造化。” 她激动地想要再次道谢,被蔡琰轻轻按住。

“伯喈公大才,此名甚妙!既雅且吉,寓意深远,正是再好不过!” 简宇也抚掌笑道,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女儿名字的挂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喜悦和感激,“小女得蒙伯喈公赐名‘舒窈’,是她的福气。我便代小女,拜谢伯喈公了!” 说着,竟是向蔡邕深深一揖。

“丞相快快请起,折煞老夫了!” 蔡邕连忙侧身避过,伸手虚扶,脸上笑容慈和,“能为此灵秀小儿择名,亦是老夫之幸,心中欢喜。愿小舒窈承此嘉名,平安喜乐,健康成长,将来必是丞相与夫人的贴心珍宝。”

似乎是为了响应这位博学祖父的祝福,也似乎是被大人们愉悦的交谈声惊扰,襁褓中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小嘴撇了撇,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般的哼唧,然后,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竟然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因为初生,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汪汪的蓝色薄膜,瞳孔的颜色是很深的墨黑,此刻正茫然地、毫无焦点地转动着,适应着内室昏暗的光线。但那眼型的轮廓已然清晰,眼线细长,眼尾微微上扬,睫毛虽短却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神奇的感应,竟然缓缓定格在了近在咫尺的、母亲貂蝉那苍白却满含温柔爱意的脸庞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墨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母亲的面容。

“呀!看,她睁眼了!她在看蝉儿呢!” 蔡琰第一个注意到,忍不住惊喜地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温柔。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简宇、貂蝉、蔡邕,都屏息看着这神奇的一刻。

貂蝉的心,在女儿目光投来的那一刹那,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被温暖的春水整个包裹,瞬间化成了融融的春水,流淌向四肢百骸。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痛苦,之前所有的恐惧不安、羞愧懊悔,在这一刻,都被女儿这纯净得如同山泉初涌、毫无杂质的目光,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幸福与感恩。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身体,似乎都因为这道目光而温暖了起来。她轻轻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指,颤抖着,再次碰触女儿柔嫩的脸颊,然后缓缓下移,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那只同样柔软微凉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有了反应,五个小小的、粉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然后,竟然奇迹般地,张开了一点,轻轻握住了貂蝉伸过来的指尖!那握力很轻,几乎没有,但那种被需要、被依赖、血脉相连的触感,却如同最强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貂蝉。

“舒窈……娘的舒窈……”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是纯粹喜悦的、幸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入枕巾,也滴落在简宇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上。她低声唤着女儿的新名字,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尽的爱意。

简宇看着这一幕,看着虚弱的爱人,看着新生的、睁着清澈眼眸的女儿,看着她们指尖相触的温暖画面,看着满室的温馨与蔡邕、蔡琰脸上由衷的祝福笑容,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深沉的幸福感充满。

那感觉,像冬日暖阳,不炽烈,却温暖透彻,将之前所有的焦灼、担忧、乃至朝堂上的烦扰,都暂时隔绝在外。他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貂蝉握着女儿小手的手,轻轻覆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三个人的手,以这样一种奇妙而紧密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传递着温度,传递着爱,传递着新生命带来的希望与承诺。

窗外,不知何时,冬日的阳光似乎变得强烈了些,穿透了稀薄的云层和高远的天空,将一片更加灿烂、更加温暖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那金辉恰好透过明瓦窗棂,斜斜地射入内室,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不偏不倚,落在拔步床的榻前,将貂蝉苍白的脸、新生儿红扑扑的小脸、以及他们交握的手,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圣洁的光晕里。光柱中,微尘轻盈飞舞,如同跳跃的金色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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