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驯服32(2/2)
水滴声持续钻凿着他的理智,那冰冷单调的节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嘎吱作响地拧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更为斑驳的门。画面带着南方特有的、黏腻的潮气扑面而来——
是几个月前。九月的海城。
空气是饱吸了水分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试图呼吸的肺泡上。盛夏的余威与梅雨季残留的湿泞勾结在一起,地面永远泛着一层滑腻腻的水光,墙角滋长着墨绿的苔藓。这是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能沁入骨髓的湿气,它让伤口不易结痂,让恐惧不易消散,也让逃亡的脚印变得格外清晰。
记忆的焦点猛地拉近:他怀里是刚刚被他用手刀击晕、软软倒下的陆曦月。将她小心藏在他原来黑的不见光的乡村小屋的门后时,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来不及休息,也来不及唾弃,求生的本能像野兽般驱使他。他抓过他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手指哆嗦着,将几样东西胡乱塞进去:皱巴巴的证件、一小卷用旧报纸裹着的零钱那是陆家大嫂某次偷偷塞给他的,刘娥居然还留在包里,还有手机和充电器,他那个破手机屏幕都裂了一块,还有……他顺走一个用屉布包着的、冷硬如石的馍。
触到那馍粗糙表面的瞬间,胃袋一阵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挛缩。他甚至来不及啃上一口,口腔里干得冒火,却只能将它死死按进背包最底层,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块救命的火种,不能见光,不能提前消耗。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那件原本是白色的衬衫,如今污渍板结,前襟和袖口浸染着深褐色的血污。牛仔裤在膝头和胯部被撕裂,破口处可以看见底下皮肉上纵横交错的暗红色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组织液。最刺目的是脚上那双帆布鞋——曾经在校园里,他总把它刷得洁白,晾晒在午后阳光下,带着肥皂的清爽气味。如今,它被泥浆、血污和不明秽物染得面目全非,鞋头开裂,鞋带断了又勉强系上,硬生生从青春的标记变成了流浪的烙印。
他顾不得这满身的狼狈与疼痛。每一秒都像拉紧的弓弦。他猛地扎进海城郊外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像一只受惊的野鼠,凭借着模糊的方向感和对追捕者本能的恐惧,在田埂、水渠和竹林间跌跌撞撞地穿行。他躲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犬吠声能让他瞬间僵直,远处农舍的炊烟都带着威胁的气息。汗水混合着血污黏在身上,湿热的空气堵住口鼻,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泥土的腥气。
背包里的那个硬馍,随着他的奔跑,一下下硌着他的肩胛骨。那微弱的触感,是饥饿的提醒,也是唯一一点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实感。他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只知道必须逃离,逃离那个将他视作蝼蚁、肆意践踏的“家”,逃离刘娥狠毒的虐杀,他不想不明不白悄然离去。每一步踏在潮湿泥泞的小路上,那泥泞似乎都想将他拖拽回去。而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轰鸣。
这狼狈不堪、命悬一线的逃亡开端,此刻在水滴声的催化下,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锋利的齿边,重新切割着他的神经。原来,所谓的“自由之路”,从一开始,就浸透了这样的汗、血与绝望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