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质子(2/2)
“呵…哈哈哈!”短暂的死寂后,罗艺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狂笑,笑声在石壁间撞出瘆人的回音,震得火把的光焰都摇曳不定。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顶到低矮的牢顶,投下的阴影将李承乾完全笼罩。“好!好一个‘人证’!好一个太子殿下!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他俯下身,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战场厮杀汉特有的汗膻味扑面而来,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逼近李承乾,眼中凶光毕露,“你就不怕…我让你这‘人证’,永远开不了口?”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属于百战悍将的杀伐之气,足以让久经沙场的士卒胆寒。李承乾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危险的预警。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然而,就在这濒临窒息的边缘,一股奇异的暖流,却自他紧贴胸口的位置悄然升起。
是那枚平安扣。
它藏在最里层的中衣下,紧贴着肌肤。此刻,在罗艺滔天杀意的刺激下,在主人濒临崩溃的心绪牵引下,这枚被长孙皇后以无尽慈爱和祈愿温养过的白玉,仿佛被唤醒。那股暖流并不炽热,却异常坚韧、温和,如同母亲的手轻轻覆在狂跳的心口。它丝丝缕缕地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奇异地抚平了那灭顶的恐惧,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心神。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竟带来一丝清明。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罗艺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微微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寒却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磐石的平静。
“怕。”他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透了罗艺的杀气和狂笑,“但燕王不会。”
罗艺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狰狞的表情僵住了。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他凶悍的脸,仿佛投向了更远的虚空,声音带着一种孩童不该有的洞悉和冷静:“杀了我,燕王能得到什么?突厥颉利的空口许诺?还是…关陇勋贵,如封德彝之流,许下的虚妄前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在罗艺心头最隐秘的角落,“今日燕王若动我分毫,明日,陛下便有千万个理由,举倾国之兵,踏平幽州。那时,无论突厥还是关陇,谁又会为燕王…挡这一刀?”
死寂。比之前更甚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罗艺粗重如牛的喘息。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那平静的目光,那洞穿人心的言辞,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引以为傲的强悍之上,也抽碎了他心底某些隐秘的盘算。愤怒、惊疑、忌惮…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翻滚。半晌,他猛地直起身,像一头被无形绳索勒住的暴怒雄狮,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好!好得很!”罗艺狠狠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食盒!滚烫的肉粥泼洒出来,溅在冰冷的石地上,迅速凝结,酱羊肉和蒸饼滚落尘埃。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喷吐。“不愧是陛下的好儿子!牙尖嘴利!”他不再看李承乾,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失控,转身大步走向牢门,铁门被他拽开时发出刺耳的巨响。
“给本王看好他!”他对着门外守卫咆哮,声音震得石壁嗡嗡作响,“没我的命令,一粒米、一滴水,都不准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