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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稷下论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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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49年秋,齐国临淄,稷下学宫。

这地方不大,名气却大得很。

说是学宫,其实更像一个大集市。从临淄的稷门往外走,路边全是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人,面前摆着竹简,竹简上写着各家的学问——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兵家、阴阳家,什么人都有。谁想听,坐下来听。谁想辩,开口辩。辩输了,拍拍屁股走人。辩赢了,对方请喝酒。

齐国不管。

齐国的规矩就一条——不打起来就行。

孟轲在稷下住了三年了。

他二十岁,不,二十二了。三年前他跟告子辩了一场,辩的是性善性恶,他赢了。赢了的后果是,告子不跟他说话了,可别的人都来找他辩。道家说他太死板,墨家说他太迂腐,法家说他太理想,名家说他逻辑有问题。

他辩了一轮又一轮,嗓子就没好过。

可他不怕。

他是孟轲,他是子思先生的再传弟子,他是孔子的嫡传。学问摆在那里,道理摆在那里,谁来辩都不怕。

这天早晨,淳于髡派人来叫他。

淳于髡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像雪,可精神头好得很。他是稷下的老前辈,什么学问都懂,什么人都认得,谁都给他几分面子。

孟轲到的时候,淳于髡正坐在棚子底下喝茶。茶是齐国的茶,不好喝,可他喝得有滋有味。

“来了?”淳于髡指了指旁边的席子,“坐。”

孟轲坐下来。淳于髡给他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今天来了个人,你见见。”

“谁?”

“孙武的后代,叫孙膑。学兵法的。”

孟轲愣了一下:“兵家?”

“对,兵家。”淳于髡笑了,“你不是什么家都辩吗?今天辩个兵家。”

孟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辩就辩。”

孙膑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比孟轲大不了多少。他个子不高,瘦瘦的,坐在棚子底下,面前摆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几个字——“孙子兵法”。

不是他写的,是他祖上写的。

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孙武,写《孙子兵法》的那个孙武。可孙武是春秋时候的事了,传到他这一辈,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几卷破竹简。他没别的本事,就是读兵法,读了十几年,读得滚瓜烂熟。

听说稷下学宫招人,他就来了。

来了才知道,稷下不是光讲兵法的。这里什么学问都有,什么人都有,天天吵,日日辩,吵得他头疼。他一个学兵法的,在这里像条泥鳅进了鱼缸——不自在。

可淳于髡让他留下,说:“你在这里待一年,比你在家读十年书都强。”

他信了。

孟轲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案。案上什么都没有,连茶都没有。

淳于髡坐在旁边,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

孟轲先开口了:“你就是孙膑?”

“我就是。”

“你学兵法?”

“对。”

孟轲看着他,目光很锐利:“兵法杀人的学问?”

孙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兵法保国的学问。”

“保国非得杀人?”

“敌人杀过来了,不杀他,他就杀你。”孙膑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你杀人,是为了不让人杀你。你保国,是为了不让国破。这有什么错?”

孟轲摇了摇头:“你讲的这个,叫术,不叫道。仁义才是根本,不仁不义,兵强也亡。”

孙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孟轲,我问你。”

“你问。”

“你去过战场吗?”

孟轲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见过死人吗?”

“见过。”

“怎么死的?”

孟轲没说话。

孙膑说:“我见过。我见过魏国的武卒,一戟捅穿一个赵国的士卒。那个士卒才十六岁,他娘还在家等他回去收麦子。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土,是赵国的土。”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孟轲心上。

“你跟我讲仁义。我也想讲仁义。可魏国不讲仁义,秦国不讲仁义,楚国不讲仁义。他们只讲刀剑。你用仁义去挡刀剑,挡得住吗?”

孟轲攥紧了拳头。

“挡不住。可你要是不讲仁义,你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孙膑说:“有区别。他们是杀人,我是止杀。”

“止杀?”

“对。”孙膑站起来,拿起面前那卷《孙子兵法》,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话读出来,“‘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读过吗?”

孟轲没读过。

“这是祖上写的。百战百胜,不是最好的。不用打就让对方服了,才是最好的。”孙膑放下竹简,“你以为兵法是教人打仗的?不是。兵法教人怎么不用打仗就赢。强国攻城,弱国守城,打得天昏地暗,死的人堆成山,谁赢了都是输。真赢了的那个人,是用脑子赢的,不是用人命赢的。”

孟轲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你想怎么办?”

孙膑说:“我想写一本兵法。不是教人怎么杀人,是教人怎么保家卫国。敌人强,怎么守。敌人弱,怎么攻。打得过怎么打,打不过怎么守。每一仗,都要算——打这一仗,值不值得。”

“怎么算?”

“算成本。”孙膑说,“出多少兵,花多少粮,死多少人,能换回什么。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打输了,国就没了。打赢了,也未必赚。齐桓公当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不是打仗,是会算账。”

孟轲笑了。

孙膑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孟轲说,“你算来算去,可你没算最重要的一笔账。”

“什么账?”

“人心的账。”

孟轲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指着远处的田野。

“你看,那些种地的百姓。他们为什么种地?为了吃饱饭。为什么愿意交税?因为国在。为什么愿意打仗?因为家在。你不讲仁义,只讲成本,可成本这东西,是会变的。今天你觉得打一仗死一千人划算,明天呢?后天呢?死的人多了,百姓就不干了。百姓不干了,国就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膑。

“孙膑,你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对的。可不战靠什么?靠你的兵法?靠你的算计?不对。靠的是仁义。你仁义了,百姓跟你一条心,敌人不敢来。你不仁义,百姓不跟你一条心,你就是有十万兵,也是个空壳子。”

孙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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