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湘北烽烟暂歇(2/2)
“不重!”士兵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过几天就能归队,还能杀鬼子!”
刘湘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漾开,竟添了几分暖意。他摸了摸士兵缠着绷带的腿,(指尖触到绷带下的肿胀,心里一紧 ):“好样的。等伤好了,我给你记功。”
他又走到一个瞎了眼的老兵床前,老兵是在傅家桥丢的眼睛,此刻正用手摸索着身边的步枪。“还能握枪不?”刘湘问。
老兵一听声音,猛地挺直了背:“总司令!能!就算看不见,我也能凭着声音捅鬼子三刺刀!”
刘湘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从周明远手里接过几个刚煮好的鸡蛋,塞到老兵手里:“补补身子。等你好了,教新兵刺杀。”
在庙里待了半个时辰,刘湘的脸色更白了,咳嗽也越来越频繁。周明远几次想劝他回去,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伤兵床前,那伤兵才十七岁,腿上的血还没止住,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娘,我不疼”。刘湘站了片刻,(喉咙发紧 ),对周明远说:“让后勤多弄点红糖来,给娃娃们补补。”
刚走出破庙,周明远就低声报告:“总司令,从四川来的补充兵到了,一共三个营,就在西边的打谷场待命。”
刘湘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走,去看看。”
周明远急了:“您这身子……”
“没事。”刘湘摆了摆手,(挺直了些腰板 ),“都是四川来的娃,我得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打谷场就在青冈山脚下,三个营的新兵列队站着,大多是二十岁三个的年纪,穿着崭新的军装,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枪——有中正式,有汉阳造,还有几支老旧的毛瑟枪。
看到刘湘被搀扶着走来,队列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士兵们都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总司令会亲自来,而且看起来病得这么重。
刘湘走到队列前站定,周明远想给他搬个凳子,被他拒绝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弟兄们,我是刘湘。”
一句话说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弯了下去。队列里鸦雀无声,士兵们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息的样子,(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刚才还紧张忐忑的心情,忽然就沉了下来 )。
好一会儿,刘湘才缓过气,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惊讶,有担忧,还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像极了四川老家田埂上那些迎着风长的野草 ):
“知道你们为啥来湖南不?”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因为鬼子占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人。你们爹娘把你们送来,不是让你们来送死的,是让你们来把鬼子赶出去,守住咱们的家!”
他指向傅家桥的方向,那里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隐若现:“那边,傅家桥,埋着咱们川军的弟兄。他们跟你们一样,也是四川来的娃,有的比你们还小。他们没守住命,但守住了阵地。”
刘湘的声音渐渐提高,(胸口的疼痛似乎被一股更烈的劲儿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过。但怕没用!鬼子的炮弹不会因为你怕就不炸,鬼子的刺刀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捅!咱们川军,从出四川那天起,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但死,也要死在阵地上,死得值!”
他忽然挺直了腰,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你们记住,你们身后是湖南,再身后,是湖北,是四川!是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娃子!退一步,就意味着他们要遭罪!所以,咱们只能往前,只能死守!”
“死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打谷场都沸腾起来。
“死守!”
“死守!”
喊声震得青冈山的树叶子哗哗作响,惊起了一群栖息的麻雀。新兵们攥紧了手里的枪,(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仿佛被这喊声冲散了,心里燃起了一团火——为了那些牺牲的前辈,为了老家的爹娘,这仗,必须打赢 )。
刘湘站在那里,听着震耳欲聋的喊声,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他被周明远搀扶着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虚浮了,(但心里却踏实了些:有这些娃在,川军的旗就倒不了 )。
暮色渐浓,打谷场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与青冈山上的风声、新墙河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在湘北的土地上回荡。
这短暂的休整,从来都不是结束。远处的日军营地灯火点点,对岸的黑暗里,正酝酿着下一场风暴。而川军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等待着黎明时分,再次迎着炮火飘扬。
回到指挥部,刘湘被扶回床上时,额前的冷汗已浸透了发丝。他喘着气,胸口的闷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腥气,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攥紧了拳头,硬是没哼一声 )。周明远正要吩咐勤务兵去熬药,却被刘湘叫住了。
“明远,”他声音微弱,却透着股执拗,“把书拿来。”
周明远一愣:“总司令,您刚歇下,还是先养养神吧。”(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能看书?)
“拿书。”刘湘重复道,眼神定在床头的矮柜上,(那里摆着几本磨了边角的书,是他从四川带来的 )。
周明远没法子,只得取了书递过去。刘湘接过那本线装的《蜀鉴》,封面早已泛黄,边角被磨得圆润,书脊处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那是他早年在四川办学时,一位老秀才送的。他又指了指《孙子兵法》,周明远连忙也递过去。
刘湘靠在床头,背后垫了床厚棉被,才勉强坐直些。他先翻开了《蜀鉴》,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芙蓉花,那是去年出川前,从成都少城公园摘的。(指尖抚过“蜀地四塞,山川险固”那行字,墨迹已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这本书的光景,那时只当是史海钩沉,如今才懂,这字里行间都是家园啊 )。
他看得极慢,一行字要看好一会儿,有时还会停下来咳嗽,咳完了又接着看。周明远站在一旁,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又急又疼:这哪是看书,分明是在硬撑着一口气 )。
“你看这里,”刘湘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对周明远说,(声音虽轻,眼神却亮了些 ),“当年蒙古兵攻蜀,钓鱼城守了三十六年。为啥?不是城多结实,是人心齐,是守将知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周明远凑过去看,那页讲的是南宋钓鱼城之战,字里行间满是孤城坚守的惨烈。(他忽然明白,总司令哪是在看书,是在从史里找劲,找那份死战不退的道理 )。
刘湘又翻开《孙子兵法》,翻到“兵贵胜,不贵久”那一篇,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这话说得在理,可眼下的仗,却不得不“久”。鬼子装备比咱们好,兵力比咱们多,硬拼肯定不行,得学钓鱼城,拖也要把他们拖垮 )。
他伸出手指,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傅家桥的弟兄们打得勇,可鬼子的战术也得摸透,他们的夜袭狠,下次就得让新兵们多练夜防 )。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握着书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书从指尖滑下去,“啪”地掉在被子上。周明远连忙想去捡,却见刘湘已经睁开了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疲惫 ):“放着吧,等会儿再看。”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怕是没多少力气再翻书了。但只要这书在身边,只要能从那些字里看到前人的坚守,看到蜀地的山河,他就觉得那口气还能再撑一会儿。(窗外的桂花香飘了进来,混着硝烟的味道,倒有了几分四川老家的气息。他想,等把鬼子赶跑了,一定带着弟兄们回四川,再好好读一遍这些书 )。
周明远把书轻轻放在床头,掖了掖被角:“总司令,您眯会儿吧,有事我叫您。”
刘湘点了点头,闭上眼,却没真睡着。那些书里的字,像一颗颗火星,在他心里明明灭灭,映着湘北的夜空,也映着千里之外的四川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