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绿芜3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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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胤礽是被一阵沉闷的头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入目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藻井纹样,而是皇阿玛御营的明黄色的帐顶。
他眸光一滞,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复杂地一闪而过。
像是怀疑,又像是审视,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自嘲。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自己这具躯体的沉重与虚弱。
手指在锦被下微微蜷了蜷,冰凉刺骨。
身侧伺候的宫女本就守了一夜,此刻听见太子翻身的细微动静,慌忙凑上前来,轻声唤道:太子殿下?殿下醒了?
见他睁了眼,那宫女又惊又喜,顾不得旁的便往外跑着去请皇上。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头大力掀开。
康熙大步迈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发髻微乱,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色,却在看见太子睁开眼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骤然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到榻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保成,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子哪里不舒坦?
太子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
皇阿玛的手是热的,落在他额头上,带着粗粝的茧。那双眼睛里的担忧那样真切,真真切切地映着他的影子。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流回二十年前。
他又变回那个被皇阿玛毫无底线的宠着,被满朝文武艳羡的嫡太子。
那个被皇阿玛手把手教着写字、手把手教着射箭、逢人便夸朕之保成,最肖朕的孩子。
太子的眼眶倏地一热。
但也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帘,将那点涌上来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这不过是皇阿玛一时的感情宣泄。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心疼,或许只是一个父亲看见儿子险些没了时的本能反应。
但也仅仅是。他比谁都明白。
于是太子缓缓抬起眼,面上浮起一个虚弱而茫然的笑,哑声道:皇阿玛……儿臣这是怎么了?怎么在您这儿……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一只手捂上了自己的心口,面露痛楚:我的心口……好疼。
康熙闻言面色一紧,立刻按住他的手:你别动,快躺着,太医说你这次情况很凶险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太子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的冷冽。
中毒的事,他自然心里有数。
这毒,本是他亲自给自己下的。
当初他得到这这东西,是想用到旁人身上哪个不长眼的身上。
没成想最后这毒,他亲手灌进了自己嘴里。
这毒没别的用处,唯独两样:一是表面上看自己中毒已有年头,是有人经年累月地给他下毒,他这太子当得四面楚歌。
二是脉象上显出毒入肺腑、身子早已亏空大半,是个药石难医的将死之人。
皇阿玛,太子虚弱的问,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儿臣到底是怎么了?太医怎么说的?
康熙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太子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疑惑,那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
保成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中毒有多久了。
康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保成……你中毒了。
太子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怔在那里。
太医说……这毒在你身子里少说也有好几年了,根深蒂固,没有几年拔不干净。康熙的声音沉下去,就算将来解了毒,你这身子……也很难再养回来了。
帐中一片死寂。
太子慢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原来……是中毒了啊。
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发哑:难怪……儿臣这些年总觉得身子一阵阵发虚,使不上力,还以为是自己心绪不宁、操劳太过。
难怪……儿臣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暴虐之气,动不动就想发火,想摔东西,想杀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不是儿臣心性不好,是有人……早就在害儿臣了。
康熙浑身一震。
他想起这些年太子的种种——易怒、暴躁、动辄与兄弟起冲突、在朝堂上失态、甚至当众与他顶嘴。
他一直以为那是太子得意忘形,恃宠生娇。
原来他的儿子,这些年一直被人害了,而他非但没有察觉,还一次次地斥责他,怀疑他,冷落他。
康熙的眼眶骤然泛红。
他猛地握住太子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保成……是阿玛不好。阿玛不该跟你生气,不该疑心你。你是阿玛的最疼爱的孩子,阿玛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太子看着皇阿玛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信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康熙的手,温声道:皇阿玛,这不怪您。是儿臣自己没本事,被人下了这么久的毒都不知道,是儿臣无能。
康熙闻言更觉心酸,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太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皇阿玛——这次的事,您查清了吗?是谁诬陷的儿臣?
康熙的手微微一僵。
他想起了昨晚那些供词。
大阿哥胤禔。
这个他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的名字。
老大一向与太子不睦,他是知道的。这些年他留着老大,本就是为了制衡太子,让保成知道有人盯着他的位子,别太张狂。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大的胆子竟大到敢害当朝储君。
可除了老大,康熙的目光暗了暗。
还有老四。
昨晚的招供里,他知道老四没有直接动手。
他以往习惯了在自己还未给太子定罪的时候,以替兄长求情的名义,在他面前不经意地提了几句
二哥或许也是一时糊涂
此事若当真,实在令人痛心。
每一句都说得恳切、说得无奈,每一句都在告诉他:太子确实做了。
若不是老四那几句话,他以前不会对太子的深信不疑。
他做得太隐秘了。自己是没有实证,问他他也不会认。
但康熙是什么人?他在这把龙椅上坐了几十年,什么心眼没见过。仅仅是让他起了疑心就够了。
日后老四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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