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一,地狱田园(2/2)
山鬼抬眼:“哦?”
“没什么。”呆鸟含糊带过,“就是些想蹭点好处的杂鱼,白公子让他们老实点,让要让您安心参观。毕竟您和我们是生意伙伴,跟他们有什么恩怨也不能破坏我们的生意!”
山鬼没再追问,心里却已明了。恶蟒那伙人果然在路上设了埋伏,多半是落鹰峡那段险路,只是被白公子的人按住了。白公子这步棋走得精明——既卖了人情,又能把冲突控制在自己划定的范围里,免得坏了交易。至于回程或者以后发生什么,就不是“安心参观”该考虑的事了。
同车的副驾驶位,罗邦靠着车窗,指尖搭在腰间的军刀上,时刻保持着警惕。
身旁呆鸟的保镖一边开车,同时嚼着口香糖,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带着几分警惕。罗邦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猎蟒小队的两辆车跟在后面,龙龟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块石头,狸猫则侧着头,似乎在观察两侧的山林。笑魔也开车紧跟在后面,同车的军刺和地雷一直拿着硬货一刻都没有放松。同时山鬼和罗邦所在的车前面,呆鸟的另外两辆保镖车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为他们开路。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头顶掠过,螺旋桨搅起的气流让路边的树叶簌簌作响。罗邦知道,这架飞机既是“保护”,也是监视。白公子要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种植基地,也得确保这队“玉石商人”没有别的心思。
车行至半山腰,路面渐渐开阔。远处的山谷里开始出现成片的绿色,间杂着点点猩红——那是罂粟田的边缘。呆鸟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是前面探路的人汇报:“一切正常,基地那边准备好了。”
呆鸟应了一声,转头对山鬼笑道:“快到了。山鬼老板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咱们这‘产业’,规模可比您在城里见到的那些花圃壮观多了。”
山鬼“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恶蟒的埋伏被压下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白公子的“诚意”背后,是更精密的算计。回程的路,才是真正的硬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按下了一个无声的信号——告诉后面的队员,保持戒备,好戏在后面。
罗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山鬼发来的消息:“恶蟒未动,留意回程。”他删掉信息,指尖在军刀的握把上轻轻一磕,算是回应。
直升机还在头顶盘旋,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路面上,将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罂粟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涌动的暗流,等待着猎物踏入最终的陷阱。
车队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停在一片缓坡前。呆鸟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甜香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罂粟花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却在阳光里透着诡异的艳丽。
“老山老板,您看。”呆鸟指着眼前连绵起伏的梯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熟稔,“从这道坡一直到山脚下,都是我们的‘作物’。4月正是好时候,浆汁最足。”
罗邦站在车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梯田里,一簇簇罂粟花开得如火如荼,红的、粉的、白的,像铺在大地上的尸衣。而在花丛间,一个个佝偻的身影正机械地忙碌着——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皮肤被晒得黝黑开裂,有的人缺了条胳膊,用布带草草缠在肩上;有的人瞎了一只眼,空洞的眼眶对着太阳;还有个孩子,看着不过十岁,正被一个手持皮鞭的监工踹倒在地,只因割浆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些人……”山鬼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那些残缺的肢体,“都是本地农民?”
“农民?”呆鸟嗤笑一声,从腰间摸出烟盒,“准确说,是‘活工具’。有的是欠了赌债的,有的是从边境拐来的,还有的……是上一辈就在这儿的‘遗产’。”他吐出一口烟,“种这东西,累人得很,手脚不利索的,留着也没用,砍了省心。”
“老山老板,这边请。”众人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呆鸟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轻佻,“咱们这‘生意’,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您看这规模,在金三角也算排得上号的。”
山鬼颔首,目光扫过梯田。花丛里的人大多低着头,手里握着月牙刀,机械地在罂粟果上划着口子。乳白色的浆汁渗出来,滴进陶碗,动作慢了,身后就会响起皮鞭抽打的脆响。有个缺了左臂的男人动作迟滞,监工的皮靴立刻踹在他后腰上,男人踉跄着扑倒在花丛里,压折了一片罂粟,换来更凶狠的殴打。
“这些‘劳力’,都是精挑细选的。”呆鸟像是介绍货物般随口说道,“有的是欠了高利贷还不上的,有的是从缅北拐来的,还有些……是天生的‘孽种’,生下来就该干这个。”他指了指一个瞎了右眼的少年,那孩子正用仅剩的左眼盯着罂粟果,手腕上的淤青紫得发黑,“去年想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乖得很。”
罗邦站在车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他看到田埂边捆着个女人,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浸在血泊里。一个监工正用脚碾她的手指,女人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不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刮着陶碗里凝固的浆汁,把刮下来的碎屑往嘴里塞。
“这儿的规矩简单。”呆鸟领着他们往深处走,经过一间挂着铁链的木屋,“好好干活,给口饭吃;敢耍滑头,打断腿;要是敢跑……”他笑了笑,指了指田垄尽头的粪堆,那里堆着发黑的土块,隐约能看到布料的碎片,“第一次跑,砍条腿扔回去接着干;第二次?直接剁碎了,当肥料。这地里的土肥,一半都是这么来的。”
军刺的目光落在木屋墙上的铁钩上,钩子锈迹斑斑,挂着几截断裂的锁链,链环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硬痂。旁边的木柱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像是有人数着日子,又像是在记录死亡。
“您看那边。”呆鸟指向坡底的棚子,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把割下来的罂粟果倒进大缸,用脚反复踩踏,紫红色的汁液漫过脚踝,溅在他们溃烂的伤口上,“第一道工序就在这儿,踩烂了发酵,再送去提纯。这些人,都是去年‘不听话’的,眼睛被戳瞎了一只,刚好专心干活。”
山鬼的视线掠过那些麻木的脸,他们的眼睛大多没有焦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有个男人的耳朵缺了一半,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红肉,显然是被生生撕下来的。
“世代种这个,他们也习惯了。”呆鸟吐了口唾沫,“除了种罂粟,他们也不会别的。离开这儿,饿死也是死,不如在这儿混口饭吃,还能给家里留点‘余钱’。”他说的“余钱”,指的是监工偶尔扔给他们的、沾满浆汁的硬币。
罗邦的目光停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身上。女人的右臂不自然地垂下,显然是断了,她用左手给罂粟果划浆,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哭,她腾出胳膊想喂奶,监工的皮鞭立刻抽到她背上。女人闷哼一声,婴儿吓得止住哭声,小脸憋得发紫。
没人说话。猎蟒小队的成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血腥与残忍只是寻常景象。他们的皮鞋踩过沾着浆汁的泥土,鞋底黏糊糊的,像是沾了层化不开的血。
“前面就是提纯车间了。”呆鸟停下脚步,“山鬼老板要是感兴趣,咱们进去看看?保证干净利落,出的‘货’纯度绝对够。”
山鬼摇头:“不必了。交易的事,按之前说的办。”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紧绷。
离开时,猎蟒小队所有成员都看着那片罂粟田。夕阳把花海染成血色,监工的皮鞭声、人的闷哼声、婴儿的低泣声,混在甜腻的花香里,像一首地狱的挽歌。田埂边的粪堆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呆鸟那句“当肥料”的话,像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没人怜悯,也没人动容。他们是伪装的毒贩,是潜伏的猎手,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暴露行踪。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片看似艳丽的土地下,埋着多少白骨,藏着多少罪孽。而他们要抓的那个“恶蟒”,不过是这罪孽里的一条蛆虫而已。
车窗外,罂粟花在夕阳里渐渐模糊,那股甜香却像附骨之疽,缠着越野车,一路往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