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谁的错?(2/2)
院门口的墙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坐着,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窝头。看见担架兵过来,她赶紧让开,凑上去问:“娃子们,饿不饿?俺刚蒸的窝头,还热着呢。”
担架兵摇摇头匆匆走过,老太太叹了口气,又往炊事班的方向挪了挪。
电话铃声又响了,李快手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变,捂住话筒转向许粟:“军长,一师急报,二营电话线又被炸断了好几处,通讯兵正在抢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孟团长说,鬼子攻势很猛,一直在试探侧翼,大概率是想迂回包抄!”
许粟放下笔,沉默几秒:“让通讯科再派两组人,多带线。告诉一师,用传令兵,每隔一刻钟派一次,必须保持联系,现在不是省人力的时候。”
李快手立刻对着话筒传达了命令。
许粟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东方的枪声更密了,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
林译轻声问:“军长,要不要派预备队上去?”
许粟摇摇头:“再等等。龙文章还没动手。”
凌晨一时许,侦察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志远推门冲进来,脸上满是紧张:“军长!前沿侦察兵回来了!南边山地跟鬼子交火了,牺牲两个,伤三个。
“鬼子一个大队正从南边山沟绕过来,想抄我们侧后!”
许粟猛地转身:“具体位置?”
周志远快步冲到地图前,指着一个点:“这里,距离义马十五里,走的山间小路,白天隐蔽夜里行军,要不是侦察兵摸得深,根本发现不了!”
许粟盯着那个点,沉默了几秒。那正是二营的侧后方,一旦让鬼子摸过去,整个义马防线都会瞬间崩溃。
“命令二营,立刻抽调一个连,火速前往堵截。” 许粟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让炮兵团标定这条山沟,天亮前堵不住,就给我全覆盖轰击。”
“第十五军到什么位置了?怎么还没有上来?”
林译汇报:“武军长报告,部队行动有困难,还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上来。”
“发电报催,限他三小时内到达防线,展开防御。”
许粟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告诉他,我不管他有什么问题,要是再拖延不前,军法无情。”
周志远点头,转身飞奔传令。
林译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军长,鬼子这是想两面夹击,正面猛攻、侧翼迂回,胃口不小。”
许粟抱着胳膊看向地图:“那就让他们来吧,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硬。”
凌晨二时,枪声稍稍平息,只剩零星的枪响断断续续。
传令兵飞奔进来报告:“军长,二营打退了鬼子第三次冲锋,新增伤亡四十余人。孟团长说,鬼子刚才的进攻是试探侧翼,不是主攻。抽调的那个连已经往南边去了,跟鬼子迂回部队接上火,打得很凶。”
许粟点点头:“知道了,让他们继续死守。”
传令兵敬礼退下。王景明立刻在地图上更新了二营的伤亡数据,南边山沟里,一道新的防线已经建立。
李快手接起电话,抬头说:“军长,辎重连报告,又送了一批弹药上去,路上遇到几个老百姓非要帮忙抬,拦都拦不住。有个老汉说,他儿子在二营当兵,想上去看看,押运排长没让,怕出事。”
许粟沉默了一瞬,说:“转告他,让他儿子好好打仗,打完仗回家看爹。”
李快手立刻对着电话复述了一遍。
凌晨三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吉普车刹车的声响。林译快步出去,片刻后带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一身风尘,军装皱巴巴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许粟抬头一看,愣住了 —— 来人是蒋鼎文。
“许军长。” 蒋鼎文走过来伸出手,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没想到是我吧?”
许粟握住他的手:“长官。您怎么会来这里?”
蒋鼎文摆摆手:“别叫长官了,我已经被免职了。老头子要追究洛阳失守的责任,我顶了罪,调回重庆,路过你这里,进来看看。”
许粟沉默一瞬,请他在椅子上坐下。林译端来热茶,蒋鼎文捧在手里,没喝,只是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地图,重重叹了口气。
“你的兵打得好。” 蒋鼎文说,“我一路过来,听太多人说了,多亏了你,才守住了。现在部队太乱了,急切的需要时间。”
他叹了口气:“李家钰殉国了,你知道吧?”
许粟点点头:“知道。”
蒋鼎文的眼神黯淡下来:“川军出川抗战,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做到了。我带兵这么多年,最敬重的就是这种硬骨头。”
“可又有什么用?汤恩伯跑了,屁事没有,照样当他的司令。我呢?调回重庆。”
“这次战役是我治军从政四十年来最大挫折。现在想想,挫师失地,实在是罪戾难辞。”
他顿了顿,看着许粟:“你知道河南为什么丢吗?不是兵力不够,不是武器不行,是人心散了。”
“汤恩伯跑的时候,带走了他的嫡系,留下杂牌军顶缸。李家钰带着川军死守,可谁来支援他?没有。”
“我带着部队想上去,可命令下不去,部队调不动。等命令终于下去了,人已经死光了。”
他喝了口茶,苦涩地笑了笑:“你给重庆的战役失败检讨报告,我已经看了,写得天花乱坠,什么都分析了,就是没写人心。”
“可打仗打到最后,拼的就是人心。人心啊,同利相死,同利相忌。难,实在是难。”
“几十万部队,一盘散沙。让人不由想起先总理的教诲,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呀?”
蒋鼎文看向许粟:“胡宗南那个人,你一定要小心,他胃口大,手也长。你以后归他节制,日子不会好过,但他再怎么样,脑子也是清醒的。你只要手里有兵,他心里总会有数。”
许粟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但义马我是一定要守下去。我不怕胡宗南针对我,我是为了国家着想。陇海线,实在是不能丢。”
蒋鼎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许军长,你知道我当年在江西剿匪,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吗?”
许粟看着他,等他下文。
“那时候我觉得,打仗就是拼兵力,拼装备。后来才明白,拼的是人心。共军为什么打不垮?因为他们跟老百姓绑在一起。他们有军心,有民心,有人心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许粟的肩膀:“许军长,你是个能打仗的。可这年头,光会打仗是远远不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又叹了口气。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许粟送他到院门口,吉普车发动,缓缓驶离。许粟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口,那个白发老太太还靠在墙角打盹,竹篮用粗布盖着,怕剩下的窝头凉了。许粟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译走过来,轻声说:“军长,他走了。”
许粟没动,依旧望着东面,那里,他的战士正在牺牲。
“你说,这个局面到底是谁的错?”
林译一时无法回答,愣在了原地。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许粟站在院门口,东面的枪声再次密集起来,战斗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