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双重遗嘱(1/2)
自江阳关噩耗、阆中惊变后,刘备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大半魂魄,亲率大军南征,却遭遇更惨痛的败绩。身心俱创,万念俱灰,他终于倒下了,一路退守到这长江之畔的险峻山城。
宫室幽深,帷幔低垂。刘备躺在榻上,形销骨立,曾经饱满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偶尔睁开时,仍能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肯熄灭的光芒。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召诸葛亮、李严等重臣及皇子刘禅入内。
榻前,气氛凝重如铁。刘禅跪在最近处,年轻的脸上满是惶恐与哀戚。诸葛亮、李严等重臣肃立两旁,皆垂首不语,宫室内只闻刘备艰难而粗重的呼吸声。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诸葛亮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倚重,有歉疚,有不舍,更有无穷无尽的、未竟事业的沉重。
“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刘备开口,声音微弱断续,却字字清晰,“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他喘息片刻,积蓄力气,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诸葛亮,用尽气力提高声音,令每一个字都钉入在场者的心中: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李严等人猛地抬头,神色剧震。刘禅更是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陛下!”诸葛亮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泪如泉涌,“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
刘备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目光转向惶恐不安的刘禅:“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以……勿以朕言为戏。”
“儿臣……遵旨!”刘禅泣不成声,连连叩首。
这便是昭示于众的“白帝托孤”,充满了帝王权术的无奈、信任的交托,以及对身后国事的深深忧虑。它关乎政权延续,关乎蜀汉社稷的存亡,是摆在明面上的、沉重无比的政治遗嘱。
随后,刘备又对李严等人嘱咐几句,无非是同心辅政之类。然后,他仿佛气力用尽,挥了挥手,示意除诸葛亮与一名跟随他数十年、哑巴忠诚的老宦官外,余人皆退下。
宫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昏暗与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三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刘备眼中那层用于维系帝王威严的薄雾骤然散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示意老宦官。老宦官默默走到宫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格前,动作熟练地打开,从中捧出一只黝黑无光、毫不起眼的生铁匣子。匣子不大,却似乎极沉,老宦官抱着它,步履蹒跚地走到榻前,轻轻放在刘备手边。
刘备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毕露,此刻却异常稳定地抚上了冰凉的铁匣。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锻打纹路,仿佛在抚摸一段浸透血泪的岁月。
“孔明……”他转过头,看向跪在榻边、泪痕未干的诸葛亮,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急切,带着垂死之人最后的、灼热的能量,“外人皆退……此刻,无关君臣,只余你我……与这匣中之物。”
诸葛亮抬起头,迎上刘备的目光,心中蓦然一紧。他从未见过刘备露出如此神情——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比死亡更恐怖之事的、深入骨髓的惧意。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有些发涩。
“朕知大限已至,江山社稷,已托付于你,朕无憾。”刘备急促地喘息几下,死死盯着诸葛亮的眼睛,“然,孔明……可知朕此刻,心中最惧何事?”
诸葛亮默然。
“朕惧的,非是身死,非是国灭,甚至……非是刘氏血脉断绝。”刘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硬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朕惧的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天地间再无人知有‘汉’!无人知有刘、关、张!无人知云长为何宁碎玉而不改白!无人知翼德何以暴怒陨落!更无人知……我等众人,抛头颅、洒热血,究竟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贵霜夷狄,所行非止刀兵。他们剃发易服,焚毁汉典,是要从形骸到记忆,将‘华夏’二字,彻底从这世上抹去!他们要后世子孙,浑不知自家祖先曾衣冠博带,曾书写方正汉字,曾信奉仁义礼智!他们要让我等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变成他们史书中几句模糊的、被污蔑的‘蛮族叛乱’!”
刘备猛地抓住诸葛亮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掐入骨肉:“孔明!若真到了那一步,我等今日之血,岂非白流?云长、翼德、平儿、周仓……还有江阳关、交州、益州万千殉难军民,岂非白白成了孤魂野鬼,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诸葛亮感受着手上的剧痛和那传递过来的悲怆与恐惧,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瞬间明白了刘备话语中那比“亡国”更可怕万分的含义——文明的湮灭,记忆的死亡。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也带上了颤音。
刘备松开手,疲惫地指向那铁匣,眼神却亮得骇人:“打开它。”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在老宦官的协助下,打开铁匣。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甚至没有传国玉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泛黄或染血的帛书、竹简、纸张,甚至还有几片残缺的甲胄衬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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