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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三更犬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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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是被一阵狗叫声吵醒的。不是旺财那种用嗓子眼挤出来的、有气无力的“呜呜”声,而是一种很尖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叫声——“汪、汪、汪”——每一声都隔了很久,像是什么东西在用一个快要没电的喇叭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声音不像是从老街的巷子里传来的,而像是从地底下、从墙缝里、从天花板上面的某个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说明它离开很久了。狗叫声从头顶传来,从天花板上方,从那个蓝梦从来没上去过的小阁楼里。不是一只狗在叫,而是很多只。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但那些叫声不像是活的狗在叫,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的那种叫。闷闷的,沉沉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她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荧光照亮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狗。水渍的边缘在慢慢扩大,一滴暗褐色的液体从水渍中心渗出来,挂在石膏线上,悬了一秒,然后滴落下来——“嗒”。不是血,没有血腥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铁锈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之前白猫铃铛的阁楼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蓝梦深吸一口气,爬上了那架陡峭的木梯。阁楼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弯着腰走进去。阁楼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某种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了很久之后突然打开的味道。

阁楼的角落里蹲着一条狗。不是活狗,是亡魂。一条黑色的狗,很大,像拉布拉多又像串串,毛很短,但灵体是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之间用怨气勉强粘在一起。它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不是普通的项圈,而是那种训练狗用的电击项圈——黑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触点。触点上沾着什么东西,暗褐色的,干涸的,像血。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叫。每叫一声,脖子上的电击项圈就闪一下蓝光,它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它叫,它被电;它不叫,它也要被电。电击项圈是坏的,关不掉了。它活着的时候被戴上这个项圈,死了之后项圈跟着它的灵体一起过来了,还在电它。它叫了一路了。

它的身边,还蹲着其他的狗。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大大小小的,黑的白的黄的,有的有项圈,有的没有,有的灵体完整,有的碎得只剩一团雾。它们都缩在阁楼的角落里,挤在一起,身体在微微发抖。它们的嘴巴都在动——不是在吃东西,是在叫。但叫不出声。不是因为嗓子哑了,而是因为它们怕。怕被电,怕被打,怕被关。它们学会了不叫。但它们的嘴巴在做那个动作——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它们在无声地叫。叫了一路了。

猫灵蹲在那些狗面前,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笼罩着整个阁楼。它的表情很凝重,蓝梦很少在它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愤怒。像是一个人面对一件做了太多次、但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情时的那种愤怒。

“它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猫灵的声音很低,“一个训练场。不是正规的训练场,是一个非法的、专门训练斗狗的地方。那些狗被关在笼子里,被饿,被渴,被打,被电。它们被训练成见什么咬什么的东西。训练成了,就被送去斗狗场,咬别的狗,被别的狗咬。咬赢了,活一天;咬输了,打死,扔掉。”

“这些狗呢?”

猫灵看着那些狗。

“这些狗是没训练成的。”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们不够凶,不够狠,不敢咬。训练场的人说它们是废品。废品不需要活着。把它们装进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扔在了老街的垃圾桶旁边。它们从袋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喘。喘着的,又被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再扔。扔了好几次,扔到都死了为止。”

“它们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它们的亡魂想回家。但它们不知道家在哪。它们从出生就在训练场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家是什么。它们只记得一个地方——阁楼。训练场的阁楼。它们被关在阁楼里,饿着,渴着,被电着。它们以为那就是家。它们从垃圾桶旁边爬出来,凭着记忆,找到了这个阁楼。这个阁楼和训练场的阁楼很像——一样的木梁,一样的窗户,一样的灰尘的味道。它们以为回家了。它们不知道,这里不是训练场。这里是你的阁楼。它们在你的头顶上待了很久了。”

蓝梦跪在阁楼的地板上,看着那些狗。它们缩在角落里,挤在一起,身体在微微发抖。它们的嘴巴在动——无声地叫着。它们的脖子上,有的戴着电击项圈,有的没有。那些有项圈的,每叫一声,项圈就闪一下蓝光,它们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它们不叫了,项圈也会闪,也会电。项圈是坏的,关不掉了。它们被电了一路了。

蓝梦伸出手,放在那条黑狗的头上。黑狗的身体猛地一震,它抬起头,看着蓝梦。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看不见蓝梦,但它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种从头顶摸到后脑勺的触感。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觉得好。它被电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好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好。它的嘴巴不叫了。它闭上了嘴,把脑袋靠在蓝梦的手心里。项圈还在闪,还在电。它的身体在抽搐,但它没有叫。它忍住了。因为它知道,有人在摸它的头。它不想叫。它怕叫了,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蓝梦的眼泪滴在狗的脸上。她用手去解那条黑狗脖子上的电击项圈。项圈是塑料的,很硬,卡扣锈死了,解不开。她用指甲抠,用牙咬,咬得满嘴是铁锈味。卡扣松了一点,她继续咬。咬到嘴唇破了,血滴在项圈上,项圈终于“咔”的一声弹开了,从狗的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化作一片光。

黑狗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月亮一样的光。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阁楼都照亮了。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黑色,很亮,像缎子。它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很亮,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木板上。它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手。舌头是凉的——亡魂的舌头没有温度,但蓝梦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感。然后它转过身,朝着阁楼的窗户跑去。窗户是封死的,木板钉着,但它穿过了木板,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夜空。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天空的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一条接一条的,蓝梦把那些狗脖子上的项圈一个一个地解下来。有的用牙咬,有的用指甲抠,有的用白水晶的荧光烧断。她解了很久,解到手指破了,解到嘴唇肿了,解到满嘴都是铁锈味和血腥味。每解开一个项圈,就有一条狗站起来,舔舔她的手,然后转身,跑进那片光里。

阁楼里的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两条。一条白色的,很小,像比熊,毛很长,但灵体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一团灰蒙蒙的雾。它没有项圈。它不需要项圈。它的灵体已经碎到连项圈都戴不住了。它缩在角落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在无声地叫。另一条是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但不是电击项圈,而是一个普通的皮项圈,上面挂着一个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旺财”。

蓝梦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那个铜牌,看了很久。旺财。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她的后院里就有一条旺财。甜水巷9号张桂芬的旺财。那条在门槛上等了几个月、把包子让给铁链的旺财。那条老得嚼不动了、但还在努力嚼的旺财。这个旺财不是那个旺财。但名字是一样的。有人给它起过名字。它不是“废品”,不是“那个东西”,不是“没训练成的”。它有名字。有人叫过它“旺财”。有人摸过它的头。有人把它抱在怀里,跟它说过“慢点吃,别噎着”。

蓝梦把手伸向那条黄狗。黄狗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的嘴巴在动——在叫,无声地叫。它叫了一路了。从训练场叫到垃圾桶,从垃圾桶叫到阁楼,从阁楼叫到蓝梦面前。它叫的不是“汪”,不是“呜”,而是一个字——“妈”。和灵堂前那条大黄狗叫的一模一样。它叫“妈”。它以为叫了,就会有人来救它。它叫了一路了。没有人来。但它没有停。它还在叫。

蓝梦把那条黄狗抱在怀里。黄狗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的灵体上全是裂痕,那些裂痕是被电击项圈烫的,是被铁链勒的,是被棍棒打的。它的后腿是断的——活着的时候就断了,没有人给它治,它就那么拖着断腿活着,拖着断腿跑,拖着断腿叫。它叫了一路,终于有人听见了。

蓝梦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黄狗的嘴巴慢慢闭上了。它不叫了。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它脖子上的项圈在发光——不是被电的蓝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光。光从项圈里渗出来,渗进它的灵体里,把那些裂痕一点一点地填满。它的后腿在光里接上了,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金黄色,它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很亮,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睁开眼睛,看着蓝梦。尾巴轻轻地摇着。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下巴。舌头是凉的,但蓝梦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温暖。

“汪。”它叫了一声。很响,很亮,在阁楼里回荡。

然后它从蓝梦怀里跳下来,跑到那条白狗面前,用鼻子拱了拱白狗的身体。白狗的身体已经碎得只剩一团雾了,但被它一拱,那团雾慢慢地凝聚起来,变成了一条很小的、白色的、毛茸茸的狗。它站起来,看着黄狗,尾巴轻轻地摇着。黄狗舔了舔它的头,然后转过身,朝着那片光跑去。白狗跟在它后面,跑得很慢,因为它太小了,腿太短了,跑几步就要摔一跤。但它没有停。它爬起来,继续跑。它们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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