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门口的棺材(2/2)
那之后,这声音每晚都来,准时得像闹钟,都是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响起。我越来越怕,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吃饭也没胃口。
姥姥看我蔫蔫的,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吓着了?姥姥给你叫叫魂。
她找了件我的小褂子,晚上抱着,站在门口,对着棺材念叨:丫儿胆小,别吓她,该干啥干啥去......念叨完,把褂子盖在我身上,说这样就好了。
可没用,刮木头的声音还在响,甚至更大了点,沙沙沙的,像有人急着出来。
有天夜里,我实在受不了了,趁妈和姥姥睡熟,悄悄爬起来,走到门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响。
黄灯泡还在晃,棺材被黑布盖着,看不真切。我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听——沙沙......沙沙......声音就在棺材盖上面,好像有人蹲在上面,用指甲刮。
我壮着胆子,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黑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棺材盖的边缘。月光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上面,我看见有个东西在动——不是手,是头发,黑漆漆的,从棺材盖和黑布之间垂下来,像条蛇。
头发,沙沙......
我吓得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缩回屋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地撞着胸口,像要跳出来。
那不是纸人,是人!或者说,是像人的东西!
第二天,我把看见的告诉姥姥,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会儿,她突然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走到棺材旁边,地砍了两下空气,嘴里骂着:不要脸的东西!滚!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妈想拦她,被她甩开了:这是冲丫儿来的!再不管,要出事!
姥姥砍了会儿,又烧了点黄纸,纸灰飘到棺材上,像撒了层雪。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圈红红的,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的老太太。
那天晚上,刮木头的声音真的没了。可我还是怕,总觉得那东西没走,就躲在棺材后面,或者趴在房梁上,等着机会。
太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喘气声一天比一天弱,有时候半天都不带动一下的。姥姥守着她,给她擦身、喂水,眼睛熬得通红。
有天下午,太姥姥突然精神好了点,让姥姥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她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亮了点,对姥姥说:把......把棺材盖打开......
姥姥吓了一跳:妈,您说啥呢?不兴开那个!
打开......太姥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有东西......该拿出来了......
姥姥犹豫了半天,还是听话了。她叫了两个邻居大爷来,一起把棺材盖抬开了条缝——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铺着红色的寿被,叠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啥也没有,没有纸人,没有头发,更没有我想象中的僵尸。
太姥姥盯着棺材缝,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还是......没留住......
姥姥赶紧把棺材盖盖好,给太姥姥擦眼泪:妈,您说啥呢?别多想。
太姥姥没理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像干树枝,冰凉粗糙:丫儿......不怕......那是......你太姥爷......
我愣住了。太姥爷?姥姥说他死了快二十年了,我从来没见过。
他......他不放心我......太姥姥喘着气,话断断续续的,我病了......他就来......守着......
姥姥的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抹眼泪。
那纸人......是我给他剪的......太姥姥继续说,他生前......爱喝我剪的纸人......说......说像我们俩......
我突然想起棺材缝里的纸人,想起夜里的指甲声,心里的害怕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有点酸,有点堵。
刮木头......是他在......叫我......太姥姥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该走了......
那天傍晚,太姥姥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
姥姥没哭,只是坐在太姥姥床边,摸着她的手,说:妈,您跟我爸好好走,别惦记了。
太姥姥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把棺材抬走的时候,姥姥没让盖盖,说让太姥爷跟她一起走。我看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被抬出院子,黄灯泡的光照在空出来的地方,显得格外亮。
夜里,我又听见了声音,不是指甲刮木头,是轻轻的叹息,从院子里传来,像风吹过树叶。我走到门口,看见月光洒在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颗黄灯泡还在晃。
是太姥爷吗?我小声问。
叹息声停了,过了会儿,风卷着片纸飞过来,落在我脚边——是张纸人,折得歪歪扭扭的,像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我捡起来,攥在手里,突然不害怕了。
后来,姥姥拆了那颗黄灯泡,说门口亮着晃眼。再去姥姥家,堂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地上还有点棺材压过的印子,浅浅的,像个褪色的梦。
姥姥说,太姥姥走的前一晚,她看见棺材盖自己开了条缝,里面飘出好多纸人,红的、白的、绿的,像一群小蝴蝶,跟着月光飞上天了。
你太姥爷来接她了,姥姥笑着说,带着她的纸人,一起走了。
现在想起姥姥家,我不再害怕那口棺材,也不再害怕那颗黄灯泡。我总觉得,有些看起来吓人的东西,其实藏着很深的牵挂——就像太姥爷,用他自己的方式,等了太姥姥二十年,哪怕被不懂事的小孩当成僵尸,也还是守在那里,等着拉她的手,一起走那条黑沉沉的路。
或许,黑暗不可怕,孤独才可怕。而爱,就是黑夜里的光,哪怕只有一颗发黄的灯泡那么亮,也能照亮要走的路,也能让等的人,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