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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红台灯下的泥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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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有声音......林薇快哭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张诚,你快回房间!把门锁好!

弹珠声越来越密集,啪嗒啪嗒地响,像有好几个小孩在上面玩,跑过来跑过去,脚步声地响,珠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总觉得那声音就在头顶,下一秒就要穿透楼板掉下来,砸在我的床上。

张诚突然喊:你们听!是不是有小孩笑?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弹珠声里,真的夹杂着笑声,很尖,像小女孩的声音,嘻嘻嘻的,又细又亮,在天花板上盘旋,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像是开心的笑,倒像是在嘲笑。

是那个泥娃娃......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祭台上的黑泥像,它咧着嘴的样子,和这笑声重叠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老板说那是祖先......会不会是......

别瞎猜!张诚打断我,声音有点发虚,可能是老鼠弄出来的声音,老房子都这样,房梁上有老鼠跑。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老鼠能弄出来的动静。弹珠声、笑声、拖行李箱的声音,还有那没完没了的敲门声,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却又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真实,真实得能摸到那声音里的寒意。

我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床头灯、顶灯、卫生间的灯,亮得晃眼,试图驱散那股阴森森的感觉。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手里攥着个台灯,金属底座冰凉,当成武器。手机屏幕亮着,和林薇、张诚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一句:别睡,保持联系。

闹腾了大概两个小时,弹珠声和笑声渐渐停了,拖行李箱的声音也没再出现。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还在地响,像只蛰伏的虫子,在黑暗里盯着我们。

我盯着门口,眼皮越来越沉,却不敢闭,生怕一闭眼,门就会突然打开,或者天花板上掉下来什么东西——一个黑黢黢的泥娃娃,咧着嘴笑,手里拿着玻璃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趴在床上睡着了,梦里全是红台灯下的泥像,它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里面滚出无数玻璃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嘻嘻嘻,越来越近。

被林薇的电话吵醒时,已经七点了。

快起来!我们赶紧走!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了半夜,还有点沙哑,我一分钟都不想待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酸痛,像被车碾过。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巷子里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油锅响,摩托车地驶过,带着市井的喧嚣,冲淡了半夜的诡异,却冲不散心里的寒意。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低头系鞋带,突然看见地板上有串很小的脚印。

像是小孩光着脚踩出来的,大概三四岁孩子的大小,脚印很淡,像是水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然后消失了。我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有点湿,一擦就没了,只留下点模糊的印子。

心又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昨晚我明明锁了门,谁能进来?还是说......那东西根本不需要开门?

下楼的时候,老板正坐在门厅的椅子上,对着祭台发呆。红台灯还亮着,橘色的光照在泥娃娃身上,它还是那副咧嘴笑的样子,小裙子和零食摆得整整齐齐,连塑料小熊的位置都没变,像是有人半夜换过,或者......它自己动过。

退房。张诚把钥匙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怪怪的,像蒙着层雾,说不清是愧疚,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话,拿起钥匙,在本子上划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押金递给我们,钱上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昨晚......林薇犹豫着开口,手指绞着衣角,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比如......敲门声?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针扎了,飞快地低下头,用泰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我们没听懂。但她的手在发抖,捏着笔的指节都白了,银镯子叮铃叮铃地响,停不下来。

走出小白楼,巷子里的早饭摊飘来香味,是炸油条和鱼露的味道,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暖暖地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白楼在周围的建筑里并不起眼,但门口的红台灯和祭台,像个醒目的疤,在阴天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太吓人了,林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油烟味让她稍微镇定了点,以后再也不订这种便宜民宿了,评分再高也不订。

张诚点点头,脸色还有点白:我刚才问了出租车司机,他说这一带有点邪门,以前出过事,有户人家的小孩丢了,没找着,后来就总有人说半夜听见小孩哭,还有人说看见过穿红衣服的小孩在巷子里跑。

我的心沉了沉,想起那个泥娃娃:那泥娃娃......老板说是祖先,你觉得可信吗?

别想了,张诚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也很凉,赶紧去机场,离开这儿就好了。这种地方,邪门事儿多。

去机场的路上,我刷手机,在一个泰国旅游论坛上搜这家民宿的名字,还真找到了几条评论。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的,说半夜听见敲门声,不敢开门,早上赶紧走了。往下翻,有个人说老板以前生过一个女儿,三岁的时候在巷子里玩,丢了,没找着,疯了好一阵子,之后就变得怪怪的,在家里设了祭台,摆了个泥娃娃,天天祭拜,还给它穿裙子、放零食。

意思能看懂:她不是祭拜祖先,是养小鬼。那泥娃娃里,封着她女儿的魂,用特殊的仪式困住的。半夜会出来玩,喜欢敲门,喜欢拖妈妈的旧行李箱,喜欢弹玻璃珠......因为她女儿生前最喜欢这些。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屏幕上的字都在晃。林薇凑过来看,看完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怪不得......怪不得有拖行李箱的声音......还有弹珠......

张诚也看到了,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让司机开快点。

原来那半夜的敲门声、拖行李箱声、弹珠声,都是那个被困在泥娃娃里的小鬼弄出来的。她大概是太孤单了,在黑暗里待了太久,想找人玩,却用错了方式,把我们这些陌生人吓得半死。

而那个养小鬼的老板,她看着我们的眼神,或许不是愧疚,是害怕我们发现真相,害怕我们惊扰了她唯一的,害怕这仅有的念想也被夺走。

回国后,我做了好几天噩梦,总梦见红台灯下的泥娃娃,它从祭台上跳下来,黑黢黢的小手抓着玻璃珠,啪嗒啪嗒地跟着我,咧着嘴笑,笑声尖尖的,在身后盘旋。

林薇说她也一样,甚至不敢一个人睡,总觉得门口有人敲门,一闭眼就是那串小小的脚印。张诚还好,只是再也不肯提泰国这两个字,看到红色的台灯就会莫名烦躁。

过了半年,我在一个纪录片里看到关于泰国养小鬼的习俗,说有些人会用特殊的仪式,将夭折的孩子的魂魄封在器物里,日夜祭拜,用食物和玩具供奉,希望能将孩子的魂魄留在身边,永不分离。但这对孩子的魂魄是种极大的禁锢,时间久了,魂魄会因无法轮回而滋生怨气,做出些诡异的事,甚至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屏幕上出现了类似的祭台,红色的台灯,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泥塑,像极了那家民宿里的泥娃娃。解说员的声音低沉而悲悯:“这种行为源于过度的思念,却违背了自然法则。被禁锢的魂魄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鸟,看似被呵护,实则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那家民宿的老板。她坐在门厅的椅子上,对着祭台发呆的样子,眼神里的空洞和偏执,像一潭死水,只有在看向泥娃娃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她或许不是坏,只是太想念女儿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像把刀,割碎了她的理智,让她抓住了“养小鬼”这根稻草,哪怕知道这是错的,哪怕知道会带来麻烦,也舍不得放手。

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生前喜欢在巷子里拖着妈妈的行李箱玩,喜欢弹玻璃珠,喜欢趁大人不注意时敲邻居的门,然后笑着跑开。这些生前的喜好,成了她魂魄被禁锢后的执念,日复一日地在那栋小白楼里重复着,敲门,拖行李箱,弹珠,笑声……她或许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回应,为什么那些玩具永远都是旧的,为什么妈妈总是对着一个泥像发呆。

而我们这些过客,带着满心的恐惧逃离,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栋小白楼的红台灯下,藏着一个母亲怎样沉重到扭曲的思念,和一个孩子怎样孤单到绝望的灵魂。

有次和林薇视频,她突然说:“你说,那个老板后来会放了她女儿吗?”

我看着屏幕里她憔悴的脸,想起那个红台灯,那个泥娃娃,还有老板发抖的手,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对她来说,哪怕是禁锢,也比失去好。”

林薇沉默了很久,说:“真可怜。”

是啊,真可怜。可怜那个被执念困住的母亲,可怜那个被禁锢在泥像里的孩子,也可怜我们这些被恐惧裹挟的陌生人,在那个雨夜,窥见了人性最深的痛苦和绝望,却无能为力。

又过了一年,我在整理旧照片时,翻到了一张在曼谷机场拍的照片。照片里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飞机。我突然想起离开那家民宿的清晨,回头看见的景象——红台灯在阴天下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玻璃罩子,映在门厅的地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不知道那栋小白楼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祭台是否还摆着,不知道那个泥娃娃的小裙子有没有换新的,更不知道……那盏红台灯,是不是还亮着。

或许,它会一直亮下去,在每个雨季的夜晚,照着那个黑黢黢的泥像,照着一个母亲永不熄灭的思念,也照着一个孩子永无止境的孤单。而那些敲门声、拖行李箱声、弹珠声,会像一首诡异的童谣,在寂静的走廊里,年复一年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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