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床铺(2/2)
突然,走廊里传来的一声响,像有人摔倒了。
我赶紧爬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没亮,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是307的王莉,她好像在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就听说王莉昨晚被送到了医院。
她同宿舍的女生说,半夜听见她尖叫,冲过去一看,发现她跪在地上,指着墙角,说那里挂着条毛巾,湿淋淋的,水不停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水里还漂着几根头发。
可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啊,那个女生脸色发白,墙角空空的,哪有什么毛巾?但地上真的有滩水,腥腥的,像江里的水。
王莉被吓得发起了高烧,在医院里胡言乱语,说看见李娟站在水里,头发很长,遮住了脸,手里拿着条湿毛巾,要往她脖子上缠。
消息传开后,整栋女生宿舍楼都炸了。没人敢在晚上去厕所,睡觉都要蒙着头,连走路都绕着307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想让家长来接回家住;还有人跟老师闹,说再不住这栋楼了。
学校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像这连绵的秋雨,让人喘不过气。走廊里总是空荡荡的,即使有人走过,也脚步匆匆,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路过307时,又往里看了一眼。宿管阿姨把门锁上了,可透过窗户,我好像看见窗台上搭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像条毛巾,湿淋淋的,在风里轻轻晃。
李娟的父母来学校闹过几次。
他们举着牌子,跪在教学楼前,上面写着还我女儿命来,哭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堵。他们说学校监管不力,让校外混混进了校园,才害死了李娟;说宿管晚上不查寝,才让她夜不归宿没人发现。
警察也来了几次,带走了几个跟李娟有过接触的混混,可案子一直没破,凶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迹。
那几天,江风特别大,卷着雨丝,刮在脸上生疼。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地响,像有人在哭。307的女生说,晚上总能听见风声里夹杂着哭声,很轻,像李娟的声音。
她是不是在找凶手?晓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她死得那么惨,肯定不甘心。
我没说话,想起李娟空荡荡的床铺,想起那些缠人的头发,想起那条看不见的湿毛巾。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她想做什么?是想找人倾诉她的冤屈,还是想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江边,水很冷,没过了脚踝。李娟站在水里,背对着我,长头发在水里漂着,像水草。她慢慢转过身,脸被头发遮住了,只能看见嘴角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风很大,我听不清。她抬起手,手里拿着条湿毛巾,朝我递过来,毛巾上的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晓冉被我吵醒,问我怎么了,我指着窗户,说不出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响,像有人的头发在飘动。
从那天起,我也开始害怕晚上。总觉得床底下有人,总觉得窗外有人看我,总觉得那声和声,就在耳边。
整栋楼的女生都变得神经兮兮。有人在床头挂了桃木剑,有人贴了符咒,还有人晚上睡觉前要念几遍阿弥陀佛。可该来的还是会来——307旁边的308宿舍,有人说晚上听见了梳头声;309的女生说,她们的毛巾无缘无故地变湿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再相信这是幻觉。连宿管阿姨都开始找借口晚来早走,说这栋楼不干净。
直到有天,校长在大会上宣布,新的女生宿舍楼已经完工,下学期开始,所有女生都搬到新楼去。
消息一出来,整个操场都响起了松气的声音。虽然还有恐惧,但至少有了盼头,有了逃离这栋楼的盼头。
第二学期,我们终于搬进了新宿舍楼。
新楼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再也不用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窗外是操场,不是阴森的树林,风一吹,能听见打球的声音和笑声,不像旧楼,只有风声和雨声。
旧宿舍楼被封了起来,铁门上加了把大锁,锈迹斑斑的,像个被遗忘的伤疤。我们路过时,都绕着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307的女生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偶尔还会在夜里惊醒,但已经没人再提梳头声和滴水声。王莉也从医院回来了,转学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回过这里。
李娟的案子,后来听说破了,是那个黄毛混混干的,他把李娟骗到江边,抢劫不成,又起了歹心,最后把人杀了扔进江里。他被抓的时候,还在网吧上网,脸上没一点愧疚。
听到消息那天,天放晴了,阳光很好,照在新宿舍的窗户上,亮得晃眼。晓冉突然说:你说,她是不是知道凶手被抓了,所以才不闹了?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没说话。或许吧,或许她只是想让凶手得到惩罚,只是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冤屈。那些梳头声,那些滴水声,或许不是想吓唬谁,只是想让人记得她,记得那个在江里失去生命的女孩。
后来,旧宿舍楼被拆了,原地建起了篮球场。我们在那里上体育课,打球,跑步,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晒干,再也闻不到江里的腥气。
只是偶尔,在阴雨天,我还是会想起那栋旧楼,想起307紧闭的门,想起窗台上的湿毛巾,想起那些缠在被子上的头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潮湿的气息,像江风。我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篮球场,和远处流淌的江水,浑浊的,安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栋被拆掉的旧楼里,留在了那些潮湿的夜晚里,留在了每个曾被恐惧笼罩过的女生的记忆里。
像那滴不完的水,像梳不尽的头发,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还会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