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坟头的眼睛(2/2)
烧纸钱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火苗明明是往上窜的,可烧完的纸灰却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往墙那边钻,像条黑色的蛇,钻进新翻的土里就不见了。陈婆说,这是老太收了纸钱,心里的气消了点。
就在这时,阿杰爸突然了一声,指着阿杰的蓝背心。我们一看,背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洞,像被什么东西戳的,洞眼周围还有点湿乎乎的,像沾了泥土。
她认了。陈婆松了口气,赶紧把衣服烧了,让她带回去,算是个念想。
阿杰爸把蓝背心扔进火堆,火苗地一下窜起来,烧得特别旺,连烟都是黑的。烧完后,陈婆又对着坟头说了几句吉利话,才让我们收拾东西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风好像小了点,菠萝叶的声也没那么吓人了。阿明偷偷问我:你说,老太真的会原谅阿杰吗?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划。
第二天一早,阿杰的烧真的退了。
他妈打来电话时,声音都在抖,说凌晨的时候,阿杰突然出了一身汗,喊了声我错了,然后就睡沉了,早上量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能喝点粥了。
我们跑到阿杰家,他果然醒着,靠在床头吃粥,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眼睛亮了,不像之前那样迷迷糊糊的。
我梦见个老太太,阿杰看见我们,突然说,拄着拐杖,拿针扎我后颈,说我不该偷看她睡觉。
那你认错了吗?阿明问。
认了,阿杰点点头,摸了摸后颈,我说再也不爬那棵树了,她就不见了,拐杖掉在地上,变成了菠萝树的枝桠。
我们都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总算过去了。阿杰爸买了些水果谢了陈婆,陈婆临走时说,让阿杰最近别靠近菠萝树,老太虽然消气了,但还是记着仇呢。
可没过几天,阿杰又出事了。
他后颈上的小红点没消,反而变成了个小疙瘩,红通通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长了个小瘤子。他总说痒,忍不住用手抓,抓破了就流血,结了痂又抓,反反复复,总不好。
去医院看,医生说是皮肤感染,开了药膏抹,可一点用都没有。那疙瘩越长越大,周围的皮肤也开始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阿杰妈又去找陈婆,陈婆看了看,说老太还是没完全放下,觉得阿杰的道歉不够诚心,那疙瘩是她的拐杖头变的,在提醒阿杰记住这次教训。
得让孩子自己去赔罪。陈婆说,别人替的不算,得他自己认错,老太才肯罢休。
可阿杰吓得要死,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菠萝树下。他一听见乱葬岗三个字就发抖,夜里还做噩梦,梦见老太太拿着拐杖追他,说要把他的脖子戳个洞。
阿杰爸没办法,只能把菠萝树的事告诉了阿杰——其实那棵树不是普通的菠萝树,是王家老太年轻时栽的,跟了她几十年,她走之前说,死后就埋在树旁边,让树替她看着家。阿杰爬树偷看,就像爬到老太的家门口偷看她睡觉,换谁都生气。
你去认个错,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自己的脖子。阿杰爸劝他,不然那疙瘩越来越大,说不定会烂掉。
阿杰被说动了,虽然还是怕,但看着镜子里后颈的疙瘩,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阿杰自己去了菠萝树下。他没让我们跟着,说想自己跟老太认错。我们偷偷躲在远处看,他抱着块红糖糕,走到树下,对着墙那边的坟头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小声说着什么,说了很久,最后把红糖糕放在树根下,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的时候,我们看见菠萝树的叶子晃了晃,一片叶子掉下来,正好落在红糖糕上,像老太太伸手接了过去。
阿杰后颈的疙瘩,过了几天真的消了。
先是不那么痒了,然后红色慢慢退了,变成淡粉色,最后只剩下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再也没做过噩梦,也敢提乱葬岗的事了,只是再也没爬过那棵菠萝树。
可村西头的菠萝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那棵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桠东倒西歪,可自那以后,树干好像直了点,尤其是朝着乱葬岗的那根枝桠,长得特别直,像根拐杖,斜斜地搭在矮墙上,好像在守护着墙那边的坟头。
有放牛的路过,说有时候能看见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晒太阳,一走近就不见了,只留下块没吃完的红糖糕,上面爬着蚂蚁。
阿杰后来转学去了镇上,临走前,他特意去菠萝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着墙那边的坟头鞠了个躬。他说,他听见树叶响,像老太太在跟他说路上小心。
我和阿明也很少去那边了。偶尔路过,会看见树根下有新的红糖糕,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王家的后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替阿杰赔罪,或者,只是想给那个倔脾气的老太太送点她爱吃的东西。
去年夏天,我回村里,特意绕到村西头。菠萝树长得更粗了,枝桠把矮墙都遮住了,叶子在阳光下绿油油的,风一吹,地响,像在笑。
墙那边的坟头长了些草,绿油油的,看着不像乱葬岗的孤坟,倒像有人常来打理。树根下没有红糖糕,只有几个空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树干上,像老太太的手帕。
我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突然看见树干上有个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戳的,划痕旁边,有片叶子特别大,叶尖的刺闪着光,像只眼睛,正对着我看。
我心里一慌,赶紧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像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我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后颈,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点,也没有疙瘩。可我总觉得,那里有个看不见的印记,像菠萝树的刺扎的,又像老太太的拐杖头戳的,提醒着我,有些东西,不能看,不能碰,更不能不尊重。
就像那棵菠萝树,就像墙那边的坟头,就像每个被遗忘的老人,他们或许沉默,或许脾气倔,但都该被好好对待,哪怕只是一句轻声的问候,一块甜甜的红糖糕。
不然,那菠萝树下的纸灰,说不定哪天,就会顺着风,飘到你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