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蜷着的腿(2/2)
是撞邪了。村里的老人来看了,都摇头,惊动了秀丫头,她不愿意走啊。
李老四也没好到哪去。他跑回家后,倒头就睡,可夜里总做噩梦,梦见王秀蜷着腿,从坟里爬出来,追着他喊把我放回去,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他不敢合眼,一闭眼就看见那双挑开的眼皮,黑缝里的红越来越浓。
王老五听说了这事,揣着钱找上门,想让李老四再去一趟,把事办完。李老四抄起扁担就打,骂他不是人,卖闺女还不够,还要害死人。王老五灰溜溜地跑了,没过几天,就带着全家搬离了村子,没人知道去了哪。
张大户那边也没再追究,大概是觉得晦气。可没过一个月,他家就着了场大火,把准备给儿子办阴婚的新房烧了个精光,张大户自己也被烧断了腿,躺在床上蜷着,跟王秀在棺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村里人都说,是王秀显灵了,不愿意配阴婚,才发的火。
赵二柱子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水米不进,就那么蜷着腿,眼睛闭着,嘴里时不时冒出句别捋我的腿。他娘请了好几个神婆,烧了不少纸钱,都没用。眼看人快不行了,颧骨高高地突着,腿却越蜷越紧,膝盖都快顶到心口了。
这天傍晚,村里的老瞎子拄着拐杖来了。老瞎子年轻时给人看坟地,懂点阴阳事,他摸了摸赵二柱子的腿,又趴在他耳边听了听,突然说:她不是不愿意走,是有东西缠着她,让她走不了。
啥东西?赵二柱子的娘赶紧问,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是她的红头绳。老瞎子的声音慢悠悠的,死的时候,头发上扎着根红头绳,没解下来,缠在腿上了,她想解,解不开,所以腿一直蜷着。
赵二柱子的娘想起来了,王秀走的那天,确实扎着根红头绳,是她娘给她扎的,说姑娘家走,得喜庆点。后来下葬太匆忙,谁也没想着把红头绳解下来。
那咋办啊?她抓住老瞎子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去她坟前,烧点纸,跟她说,红头绳解了,让她安心。老瞎子说,再把她的腿给捋直了,别让她蜷着难受。
谁敢去啊?赵二柱子的娘哭着说,那坟太邪性了。
我去。李老四突然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胡茬,是我和二柱子对不起她,这事得我去了。
李老四去乱葬岗的时候,是个阴天。他没带马灯,揣着个火折子,提着捆纸钱,还有一把剪刀——老瞎子说,得象征性地剪剪,让王秀知道,红头绳解了。
风不大,可乱葬岗里还是阴森森的,土包上的野草低着头,像在鞠躬。王秀的坟被他们挖开后,没再埋上,棺材盖斜斜地搭着,看着像张张开的嘴。
李老四走到坟前,腿肚子直打转。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棺材说:秀丫头,对不住了,那天是我们糊涂,不该挖你出来。你别缠着二柱子了,他快不行了。
他把纸钱点燃,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棺材里钻,像有人在里面接。
老瞎子说,你头上的红头绳缠腿了,解不开。李老四从兜里掏出剪刀,对着棺材比划了几下,我给你剪了,你看,剪断了,不缠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起王秀活着的时候,总爱扎着红头绳,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跳皮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谁能想到,这姑娘命这么苦,活着没享过福,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烧完纸钱,李老四咬咬牙,伸手去掀棺材盖。这次他没觉得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棺材里的王秀,还是蜷着腿,可眼皮闭上了,不像上次那样吓人。李老四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往两边掰。
奇怪的是,这次没费劲,腿响了一声,居然伸直了。
他松了口气,正想把棺材盖盖上,突然看见王秀的头发里,露出点红——是那根红头绳,果然缠在腿上,绕了好几圈,死死地勒着骨头。
李老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慢慢解开红头绳,那布早就烂了,一扯就断。他把断成几截的红头绳扔进火堆,看着它们烧成灰。
好了,解开了。他对着王秀说,你别蜷着了,伸直了,舒坦。
说完,他仔细地把王秀的腿捋直,盖上棺材盖,又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坟上填土。土落在棺材上,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填完土,他又在坟前插了根新的木牌,用红漆写了王门秀女之墓,字歪歪扭扭的,可看着比之前那根精神多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李老四觉得浑身轻快,像卸了块大石头。路过村头的老槐树,他好像听见有姑娘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抬头一看,树杈上挂着根红头绳,红得发亮,风一吹,飘了飘,不见了。
赵二柱子第二天就醒了。
他娘说,李老四从乱葬岗回来的夜里,赵二柱子突然哼唧了一声,腿自己就伸直了,出了一身汗,早上醒来,喊着要喝粥,眼睛亮得很,像啥都没发生过。
我梦见秀丫头了。赵二柱子喝着粥,说,她扎着红头绳,在槐树下跳皮筋,看见我,冲我笑了笑,说她不蜷着了,舒坦。
李老四坐在旁边,没说话,只觉得眼睛发热。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根新的红头绳,红得像血:等秋收了,我去给她坟上栽棵树,就栽槐树,她爱跳皮筋。
后来,李老四真的在王秀的坟上栽了棵槐树。那树长得快,没几年就枝繁叶茂的,风一吹,叶子响,像有人在唱歌。
村里人路过乱葬岗,偶尔会看见槐树下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扎着红头绳,蜷着腿坐在那儿,看见人来,就慢慢伸直腿,笑一笑,然后不见了。
没人再提配阴婚的事。张大户后来瘫在床上,总蜷着腿,喊疼,说有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王老五再也没回过村,有人说在邻县看见他,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我闺女的腿蜷着,捋不直啊。
赵二柱子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那闺女不爱扎红头绳,说扎着难受,总爱把腿伸得直直的,在院子里跑,笑声像极了当年的王秀。
有年清明,赵二柱子带着闺女去给王秀上坟,槐树下的土软软的,像被人翻过。他闺女指着坟头,突然说:爹,你看,那个阿姨的腿伸直了,她在笑呢。
赵二柱子抬头,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坟头上,暖洋洋的。他好像真的看见,坟里的人伸直了腿,睡得很安稳,头发上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飘着,红得发亮。
他对着坟头鞠了个躬,拉着闺女的手往回走。闺女的腿伸得笔直,踩着阳光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赔罪也弥补不了。但至少,能让蜷着的腿伸直,让不安的魂安宁,让活着的人,能睡个踏实觉。
至于那根红头绳,大概还缠在谁的心里,提醒着往后的日子,要敬,要怕,要对得起天地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