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隧道回音（1/2）

地铁隧道的黑暗与城市地表的黑暗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地表黑暗中有星光、霓虹的浸染，有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变化。而隧道里的黑暗是绝对的、厚重的，像实体一般包裹着一切。只有检修灯的光束能切开一小片这种黑暗，但光之外，黑暗立刻重新合拢。

林涛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头灯，光束在混凝土墙壁上扫过。凌晨两点十五分，地铁3号线已经停运三个小时。这是他的工作时段——夜班隧道检修员，一个大多数市民不知道存在，但地铁系统离不开的岗位。

“B区隧道，第7至第9段，检查完毕。”他对着肩上的对讲机说，“无结构裂缝，排水正常。”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收到，林工。控制中心记录已更新。请继续前往第10段。”

“收到。”

林涛收起检测仪器，沿着检修通道继续前行。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混合着远处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他已经在这个岗位工作了八年，熟悉3号线的每一条隧道，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排水口。

但今晚有些不一样。

从进入隧道开始，林涛就有种被注视的感觉。这不是第一次——隧道这种地方，本身就容易引发人的幽闭恐惧和幻想。他通常能理性地将这种感受归咎于疲劳或想象力过度活跃。

然而今晚，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走到第10段隧道中段时，林涛停了下来。他举起手电筒，光束沿着弧形拱顶移动。在光影交界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人的影子，贴在墙壁上，但当他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隧道里传播、反射、逐渐消散。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林涛摇摇头，继续工作。他打开结构扫描仪，对着墙壁进行例行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正常，没有异常读数。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隧道在呼吸，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不可察觉的节奏。

完成第10段的检查后，林涛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需要前往下一段，然后就可以返回地面工作站，完成报告，等待天亮交班。

从第10段到第11段需要经过一个弯道，这是整条线路中最急的弯道之一。列车通过时需要减速，否则会有脱轨风险。林涛记得，五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小事故，一辆列车的转向架出现故障，在弯道处擦碰了隧道壁，导致线路停运六个小时进行维修。

走近弯道时，林涛注意到墙壁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约一米高的位置开始，向上延伸，然后消失在拱顶的阴影中。这划痕他很熟悉，就是五年前事故留下的。按理说早就修复了，但不知为何，这道划痕总是会重新出现，无论修补多少次。

林涛伸手触摸那道划痕，混凝土表面粗糙，边缘锐利。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金属摩擦的尖啸，短暂而尖锐。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划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吞噬光线的裂缝。

“见鬼。”林涛嘟囔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继续前进，绕过了弯道。第11段隧道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段直道，长约三百米。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光束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过程。

林涛开始例行检查。他走得很慢，仔细扫描每一寸墙壁和地面。走到约一百米处时，他突然感觉空气变冷了。不是普通的温度下降，而是一种阴冷，像冬天打开停尸房的门时涌出的那股寒气。

他呼出一口气，能看到白雾。

隧道里的温度应该维持在18-22摄氏度之间，这是为了设备和乘客舒适度设定的标准范围。但此刻，温度计显示只有12度，而且还在下降。

林涛尝试用对讲机联系控制中心：“控制中心，这里是林涛，在第11段隧道发现温度异常下降，请求确认系统状态。”

没有回应。

“控制中心？请回复。”

只有电流声。

林涛检查了对讲机，信号指示灯是红色的——无信号。这不可能，隧道里每隔五十米就有信号中继器，覆盖是完整的。他拿出手机，同样没有信号。

一种不安的感觉开始蔓延。林涛加快脚步，想尽快完成这一段的检查然后离开。但走了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还在第11段隧道中，手电筒的光束依然照不到尽头。

这不对劲。第11段只有三百米长，以他的步行速度，三到四分钟应该就能走完。但他已经走了至少十分钟。

林涛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地面。铁轨在光束下反射着冷光，枕木整齐排列，一切看起来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地面上有一个维修工具箱，是他五分钟前经过时看到的那个。

他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鬼打墙。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林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可能。隧道是线性空间，没有岔路，没有交叉口，只要沿着一个方向走，不可能走回原点。

除非空间本身出了问题。

或者，他出了问题。

林涛决定做个标记。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罐荧光喷漆，在墙壁上喷了一个大大的“X”。然后他继续前进，这次他数着自己的步数：一步大约0.7米，走完三百米需要大约430步。

他走了450步，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墙壁上的那个“X”。

林涛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仅仅是迷路，这是物理上的不可能。隧道没有弯曲，没有回路，但他却回到了起点。

他坐下来，靠在墙壁上，试图理清思路。隧道温度还在下降，现在已经降到10度。他的呼吸形成一团团白雾，在手电筒的光束中飘散。

“冷静，林涛，冷静。”他对自己说，“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他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也许他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其实隧道里有他没有注意到的岔路。也许……

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而是另一个人的，从隧道深处传来，正在向他靠近。脚步声很慢，很轻，但在寂静的隧道里格外清晰。

林涛站起来，举起手电筒照向声音来源。光束切破黑暗，照出了一段空荡荡的隧道。但脚步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

“谁在那儿？”他喊道。

脚步声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一个声音回答：“我。”

声音很轻，很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方向。像是在他耳边低语，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呼唤。

“你是谁？是检修员吗？”林涛问。

“我……迷路了。”声音说，“我走不出去了。”

林涛握紧了手电筒。“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我就在你面前。”声音说，“但你还没准备好看到我。”

“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他身后传来。林涛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仍然什么都没有。

但温度又下降了。现在只有8度。

林涛意识到，他可能遇到了传说中的“隧道幽灵”。地铁系统里一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在某些隧道段，特别是发生过事故的隧道段，会出现无法解释的现象。有人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有人看到不存在的影子，有人被困在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中。

但他从不相信这些。直到现在。

“你想要什么？”林涛对着黑暗问，“为什么困住我？”

“不是我困住你，”声音说，这次听起来更清晰了一些，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是你困住了自己。”

“我不明白。”

“你害怕。”声音说，“你害怕承认一些事情，所以你看不到出路。”

林涛感到一阵烦躁。“我听不懂这些谜语。如果你真的存在，就现身出来说话。如果没有，就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在背景中持续。林涛等待了几分钟，决定再次尝试离开。这次他换了个方法：他闭上眼睛，完全依靠触觉，手扶着墙壁向前走。这样就不会被视觉误导，不会走弯路。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睁开眼睛。

墙壁上，那个荧光喷漆的“X”就在他面前。

林涛感到一阵绝望。他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束向上照在拱顶上。混凝土表面在光线中呈现出粗糙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洞穴的壁画。

他需要思考。如果这真的是某种超自然现象，那么一定有原因，有逻辑。传说中的鬼打墙通常与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事件或特定的情感有关。

这个隧道段发生过什么？

五年前的事故。列车擦碰隧道壁。但没有人受伤，只是设备损坏和线路停运。这算不上重大事故，不应该产生这么强烈的……残留。

除非，那场事故背后还有别的事情。

林涛努力回忆。五年前，他刚入职三年，还是个新手检修员。事故发生时他不在现场，但事后参与了损伤评估和修复工作。他记得隧道壁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转向架的部件有轻微变形，列车紧急制动，乘客受到惊吓但无人受伤。

官方报告就是这样写的。

但当时有个传闻，林涛几乎忘记了。传闻说，事故发生时，有个乘客突发心脏病。列车紧急停靠在隧道中，救护人员无法及时进入，乘客最终死亡。但这个传闻从未被证实，官方记录中也没有相关记载。

林涛当时问过老同事，他们都说那是谣言，是为了给事故增添戏剧性而编造的故事。

但如果那不是谣言呢？

“那个乘客，”林涛对着黑暗说，“那个据说心脏病发作的乘客。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没有回答。但温度又下降了一度。

“如果你是他，如果你死在这里，我很抱歉。”林涛继续说，“但已经五年了。你不应该还困在这里。”

“不是五年。”声音突然响起，就在他耳边，近得林涛能感觉到呼吸的寒意——如果那声音真的有呼吸的话。

“什么不是五年？”

“不是五年。”声音重复，“更久。很久很久了。”

林涛感到困惑。“地铁3号线开通才十二年。难道之前这里就有隧道？”

“隧道一直存在。”声音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悲伤，“只是你们挖开了它，闯了进来。”

林涛的脑子飞速转动。地铁线路在建设之前会进行地质勘察和考古调查，确保不会破坏重要遗址或地下结构。但偶尔会有遗漏，特别是当那些结构很小或不明显时。

难道这段隧道穿过了一个古老的坟墓？或者一个被遗忘的地下空间？

“你是谁？”林涛问，“你真的死于五年前那场事故吗？”

声音没有直接回答。“我看到了光。那么亮，那么快。我想躲开，但来不及了。”

“光？你是说列车的前灯？”

“光。然后是声音。很响的声音。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林涛思考着。如果声音的主人是五年前的死者，那么他描述的是列车接近时的情景。但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是更早的死者，也许是在隧道建设期间发生的事故？

地铁建设是高风险工作，确实有过伤亡记录。但3号线的建设记录中，没有在这个区段发生致命事故的记载。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林涛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涛以为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然后：“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光，和声音。还有冷。很冷。”

温度计显示现在是6度。林涛开始发抖，不仅因为寒冷，也因为恐惧。他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在与一个迷失的灵魂对话。

“你想离开这里吗？”林涛问。

“我试过。但我走不出去。每次我以为找到了出口，都会回到这里。”

“因为隧道是个循环？”

“因为我不敢离开。”声音突然说，语气中带着一种顿悟般的惊讶，“我害怕外面。我害怕忘记这里。”

“忘记这里？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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