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镜像深渊(2/2)
韩梅认真地记下每一个要点。她是个注重细节的人,这种系统性的知识让她稍微安心——至少这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混沌,而是有规律可循的现象。
“我需要你记录接下来三天发生的所有异常,”周远最后说,“时间、地点、现象细节、持续时间、你的感受。同时,每天早晚各做一次简单的边界强化仪式。三天后我们再次见面,评估情况。”
分别时,周远给了韩梅一个小包,里面是一些基础工具:一小袋海盐,一根白蜡烛,一本小册子(上面有简单的防护符号和步骤),还有一个特殊的护身符——一片磨光的黑曜石,据说可以吸收负面能量。
“保持联系,有任何紧急情况随时打我电话。”周远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但记住,除非真正危险,不要轻易使用。频繁联系可能让系统注意到我们的交流。”
回家的路上,韩梅感到既疲惫又有一丝希望。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独地面对这一切,至少有人理解并愿意帮助。
当晚,她按照周远的指导,在客厅中央撒了一圈盐,点燃白蜡烛,念诵了简单的防护词句。仪式本身很简单,但完成后,她确实感到家里的气氛有所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减轻了。
她决定遵守规则:不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照镜子,不在黑暗中面对反光面,不与镜中的异常影像对视。
前半夜很平静。她甚至小睡了一会儿。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被声音吵醒。
不是从浴室,也不是从客厅。声音来自孩子的房间——虽然孩子不在家,但那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玻璃。
韩梅拿起周远给的黑曜石护身符,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走向孩子的房间。推开门,房间空无一人,但窗户玻璃上,有细小的水珠在滑动——不是从外面流下来的雨水,而是从内部凝结的,在玻璃表面形成扭曲的图案,像是人脸,又像是文字。
她走近窗户,水珠的滑动加速,组成一行清晰的字:
“让我进来。”
韩梅后退一步。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但倒影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倾,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们需要你,”玻璃上的水珠重新排列,形成新的文字,“你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韩梅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她不该与它对话。
“门,”玻璃上的字迹变化,“你能看见门。帮助我们找到门。”
倒影中的她开始变化。皮肤变得苍白透明,眼睛变成纯黑,嘴角咧开——正是昨晚在浴室镜中看到的那种变形。
韩梅想起周远的警告:不要对视超过三秒。她移开视线,但余光仍能看到玻璃上的倒影在动,在向她招手,在无声地呼唤。
她强迫自己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如擂鼓。
掌心的符号开始发热,幽蓝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在昏暗的走廊中清晰可见。她能感觉到那种“牵引感”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强,像是有无数根细线从符号中伸出,连接到房子里的每一个反光面:窗户、电视屏幕、烤箱的玻璃门、甚至她手机的黑屏。
“不,”她低声说,“我不属于你们那里。”
她跑回客厅,拿起那袋盐,在孩子房间门口撒了一条线。然后点燃白蜡烛,开始念诵防护词句,声音颤抖但坚定。
玻璃上的敲击声停止了。掌心的符号温度下降,光芒减弱。
但就在她以为危机暂时解除时,家里的所有屏幕突然同时亮起:电视、电脑、平板、手机。每一个屏幕上都显示着同样的图像——一条无尽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走廊中有一个人影在行走,越来越近...
是镜中的那个韩梅,但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她走到屏幕“表面”,抬起手,手掌贴在屏幕上。所有屏幕上的她同步做着这个动作。
然后,现实中的韩梅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不是物理的,而是意识的拉扯。她的视野开始分裂:一部分看着客厅,一部分被拉向屏幕中的走廊。两种感知叠加,让她头晕目眩,几乎呕吐。
“界限强化!”她大声喊出周远教的关键词,同时将黑曜石护身符紧紧握在手中。
拉扯感减弱,但没有消失。屏幕中的那个她开始说话,嘴唇无声地开合,但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们是一样的。你是我们的一部分。接受这个事实,痛苦就会停止。”
“不!”韩梅反驳,“我是韩梅,出版社编辑,三十四岁,有丈夫有孩子,住在平安路!你不是我!”
“那些只是标签,”脑海中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剥离标签,剩下的本质是一样的。我们都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记住。我们都害怕消失,害怕被遗忘。”
这话触动了韩梅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确实,她害怕。害怕工作被替代,害怕容貌衰老,害怕孩子长大后不再需要她,害怕最终被世界遗忘。这些恐惧在深夜时常悄悄浮现。
屏幕中的那个她微笑了,一个理解、同情、甚至温柔的微笑。
“到我这边来,”声音变得诱人,“这里没有衰老,没有遗忘。这里只有存在,纯粹的存在。你可以永远被看见,被记住。”
韩梅感到一阵诱惑。谁不想永葆青春?谁不想被永远记住?如果放弃这个充满压力和疲惫的现实,进入一个永恒的存在状态...
但她想起了丈夫的脸,孩子的笑声,母亲做的饭菜,朋友间的谈笑。想起了她编辑的第一本书出版时的喜悦,想起了看到读者好评时的成就感。这些瞬间,虽然短暂,虽然终将消逝,但它们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她的。
“不,”她更加坚定地说,“我选择真实,哪怕它会结束。我选择记忆,哪怕它会模糊。我选择自我,哪怕它不完美。”
话音刚落,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拉扯感完全消失。掌心的符号黯淡下去,几乎看不见。
韩梅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内心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做出了选择,明确的、坚定的选择。而这种自我确认,似乎对系统产生了某种影响。
手机震动,是周远的信息:“检测到强烈的能量波动从你的位置发出。你还好吗?”
韩梅回复:“刚经历了一次强烈的渗透尝试,但抵抗住了。我发现,明确自我认同似乎能削弱连接。”
周远很快回复:“这是重要发现!自我之钥的核心就是强烈的身份认同。你可能有使用自我之钥的潜力。我们需要尽快见面,进行更深入的测试。”
他们约定第二天下午再次见面。这次不在咖啡馆,而在周远的研究室。
那晚余下的时间很平静。韩梅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
第二天下午,她按照地址找到了周远的研究室。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办公楼里的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仪器、书籍和笔记。墙上挂着一面特殊的镜子,镜框上刻满了复杂的符号。
“这是经过强化的观察镜,”周远解释,“可以安全地观察镜像空间,而不会被渗透。”
他让韩梅坐在镜子前,但先不让她看镜面。
“昨晚的经历非常重要,”周远说,“你发现自我认同可以对抗系统的渗透。这在理论上符合钥匙的原理,但很少有人在实践中证实。我想做一个实验,测试你的自我认同强度,以及它如何影响镜像连接。”
实验分三步。第一步,韩梅需要面对普通镜子,尝试回忆昨晚的渗透经历,但保持明确的自我认知。周远会用仪器监测能量波动。
韩梅照做了。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清晰地陈述:“我是韩梅,我住在这里,我选择留在这个现实。”仪器显示,当她这样说时,周围的异常能量场明显减弱。
第二步,周远展示了三张图片:破碎的怀表,裂开的镜子,生锈的钥匙。
“看着这些图片,告诉我你的第一反应,任何想法、感觉、联想都可以。”
韩梅仔细观察。看到怀表时,她想到的是父亲的老怀表,以及时间流逝的感伤;看到裂开的镜子,她想到的是昨晚的经历,以及“破碎的自我”这个概念;看到生锈的钥匙,她想到的是小时候老家的门钥匙,以及“回家”的渴望。
周远认真记录:“有趣。你的联想都和个人记忆、情感紧密相关。这可能是钥匙识别合适‘使用者’的方式。”
第三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韩梅需要面对那面强化观察镜,镜子已经调整到能显示镜像空间的状态。
“我会在这里全程监控,”周远保证,“如果你感到任何危险,立即移开视线,我会切断连接。”
韩梅深吸一口气,看向镜面。
镜子显示的是一条走廊,和她在屏幕中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更清晰,细节更丰富。她能看清墙壁的纹理,地板的材质,甚至能闻到一种陈旧的、像是图书馆的气味。
走廊中有许多门,大多数关着,但有一扇微微打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廊中央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镜中的韩梅,但不再扭曲恐怖,而是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悲伤。
“你回来了,”镜中的她说,声音直接在韩梅脑海中响起,但这次没有之前的冰冷和诱惑,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是谁?”韩梅在意识中问。
“我是可能性,”对方回答,“是你如果做出不同选择可能成为的人。是你被压抑的部分,是你不敢承认的欲望,是你隐藏的恐惧。但本质上,我是你。”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镜中的她微笑,那笑容中有了韩梅能理解的温暖,“你昨晚的选择很强大。当你明确地说‘我是韩梅’时,你不仅强化了自己的存在,也给了我...定义。”
“定义?”
“在此之前,我只是混沌的可能性,无数‘如果’的集合。但当你如此坚定地确认自己时,你也在无意中定义了我。现在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韩梅的镜像,是她的倒影,是她的另一面——但不是敌人,不是替代品,而是...补充。”
韩梅感到困惑,但也有一丝理解。
镜中的她继续说:“系统利用我们这样的存在——未定义的可能性,混沌的倒影——作为能量来源和渗透通道。但当被观察者(你)有了明确的自我认同时,我们也获得了定义,不再那么容易被动用。”
“所以强化自我认同不仅能保护我,也能...解放你?”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镜中的她指向那扇微微打开的门,“那是连接点。原本系统通过它单向吸取能量,但现在,因为你的定义,它变成了双向通道。你可以通过它观察我们这边,我也可以通过它...学习你们那边。”
“学习?”
“学习如何成为更完整的‘存在’。不是取代你,不是融入你,而是...平行地成长。”镜中的她眼神真诚,“也许有一天,当系统被理解、被控制、甚至被关闭时,我们可以找到更好的共存方式。”
对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周远的仪器记录到了前所未有的能量模式:不是激烈的波动,而是一种稳定的、和谐的共振,像是两个频率逐渐同步。
当韩梅移开视线时,镜中的她没有消失,而是礼貌地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那扇打开的门,进入其中。门缓缓关闭。
镜子恢复正常反射。
“不可思议,”周远查看数据,“你不仅抵抗了渗透,还建立了某种...对话关系。这是极其罕见的案例。”
韩梅描述了她与镜中自己的对话。周远听得极其专注。
“这证实了一个假设:系统的‘组件’不一定都是恶意的。有些可能是中性的存在,被系统利用。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定义’它们,给予它们独立的身份,它们可能从系统的工具变成...盟友,或者至少不再是威胁。”
“但怎么做到?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吧?”
“当然不是,”周远承认,“需要高度的自我认知和意志力。但你的案例提供了可能性。也许通过艺术、写作、或其他创造性的方式,人们可以给这些‘未定义的存在’赋予形式,从而减少它们被系统滥用的风险。”
离开研究室时,韩梅感到一种奇怪的使命感。她的个人恐怖经历可能成为理解并可能改变这个庞大系统的关键。
但当她回到家,面对日常生活的琐碎——准备晚餐,回复工作邮件,与丈夫视频通话——那些超自然的经历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直到晚上洗澡时,她再次站在浴室镜子前。
这一次,镜中的她完美同步,没有任何异常。但在她准备离开时,无意中瞥见镜子边缘,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谢谢你的定义。我会记住。”
字迹很快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韩梅站在镜子前,久久凝视自己的倒影。她仍然是韩梅,出版社编辑,三十四岁,有皱纹,有疲惫,有恐惧。但同时,她也成为了某种更大事物的一部分——一个她刚刚开始理解的、连接着无数现实层面的网络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这个发现最终会引向何方。但至少现在,镜子不再是恐怖的来源,而是一个提醒:她是谁,她选择了什么,她珍视什么。
在睡前,她给周远发了条信息:“我想继续参与研究。不仅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理解这一切。”
回复很快:“欢迎加入。记住,最大的危险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是忘记自己是谁。只要你记住这一点,你就有力量面对任何镜像深渊。”
韩梅关掉手机,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黑暗,也没有害怕反射。因为她知道,无论镜子显示出什么,她都有一个坚实的自我可以依靠。
而那个自我,正是所有钥匙中最重要的一把——不是用来打开门的钥匙,而是用来确认,无论门后是什么,她都有选择是否进入的权利。
在这个由镜面和倒影构成的世界里,这或许是最重要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