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过江了(2/2)
任安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就在这时,船坞外面的江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雾气从江心升起。
那雾是淡粉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雾气里,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从江面生长出来,枝干横斜,花瓣纷飞,在熹微的晨光里美得不似人间。
桃花树下,一艘小小的木船从雾里驶出。
船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蓝布衫,女人穿着旧棉袄。他们并肩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什么——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船往岸边驶来。
梁川看着那艘船,看着船上那两个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
“来了。”他说:“终于来了。”
他转头看着任安,眼眶也红了。
“丫头,你爹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了。”
任安听不懂,但她看见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老周。”梁川又看向老周:“照顾好我的小安。她有时候认死理,你让着她点。”
老周使劲点头:“爸您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她!”
梁川又看向周屿:“小子,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让你妈高兴高兴。”
周屿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任安忽然想起什么,从老周手里抢过那个网兜——三只芦花鸡,还在扑腾。
另一只手把香烛纸钱也举起来,递向梁川。
“爹……”她哭着说:“你带着,路上吃。你爱吃的芦花鸡,我挑的最肥的……”
梁川看着那些东西。伸手接了过来:“好。”
那三只鸡和香烛穿过他半透明的手,落在旁边的烂木板上。
他没有拿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收下了。
梁川往江边走去。
那艘小船已经靠岸,船上的男人和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怀里抱着的小女孩,也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麻衣的船夫。
梁川走到船边,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岸上的三个人。
任安站在最前面,老周扶着她的肩膀,周屿站在旁边。三双眼睛都看着他,都在流泪。
梁川笑了笑。
“好好过日子。”他说。
然后他踏上那艘船。
船没有沉,也没有晃,他站上去,那艘船稳稳地载着他,往江心驶去。
“梁川。”
他听见有人叫他。
是陆离。
那个道士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船,就坐在船尾,拂尘搭在膝上,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梁川愣了一下:“道长,您……”
“我顺路。”陆离回答:“也过一次江。”
梁川看着他,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陆离。
“陆道长,谢谢您。”
“谢什么?”
“您帮我……完成了心愿。”梁川说:“我等了十六年,就是为了送他们过江。现在,终于能送了。”
陆离看着他,只是点头。
船驶入江心。
雾气越来越浓,桃花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船上,落在江面,落在那对夫妻和那个小女孩身上。
岸上,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
任安终于站不住了,跪在碎石滩上,哭得说不出话。
老周蹲下来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
周屿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江面上,飘来一阵歌声。
那歌是用方言唱的,调子很简单,是那些跑船的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老调:
“撑一篙啊过一滩——
江水滔滔送客还——
今日送君过江去——
明日接君回家园——”
是梁川在唱。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释然。
歌声在雾气里飘荡,和桃花瓣一起,慢慢散开。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终于,消失在江心的雾气里。
桃花树也开始消散了。
先是花瓣,一片一片融入雾气;然后是枝干,一根一根淡去;最后整棵树都化作了淡淡的粉色光影,和江面上的雾气融为一体。
岸上的人,再也看不见那艘船,也看不见那个道士。
老周扶起自己的媳妇,安慰着说:“安儿,该回了。”
任安点点头,擦干眼泪。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江。“爹,一路走好。”
一家三口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天也终于在散去的雾气中,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