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青君之变(1/2)
第五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裴青君就已经起身了。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昨夜那块染血的布料…不是阿婆的,她知道不是,阿婆从不穿染过色的袍子,那是阿婆一辈子的规矩。
“蛊司之衣,当以本色示人。”
阿婆说这话时,她只有八岁,蹲在院子里捣药,抬头看见阿婆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青色袍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本色示人”,只觉得阿婆穿什么都好看。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南诏,离开了阿婆,去了龙州,去了神都,成了大理寺毒理所的主事。
她见过太多人,穿过太多衣裳,可每次想起阿婆,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袍子,不是染色的,是本色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箫苒苒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裴主事,司直让我陪你去采药,现在走?”
裴青君点头,起身将那块布料贴身收好,拎起墙角早已备好的药篓。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消失在晨雾中。
赫萝城的清晨,比神都来得更早。
街市上已经有零星的摊贩在摆摊,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卖早点的老妪蹲在路边吆喝。
箫苒苒带着裴青君穿过几条小巷,绕到城西,眼前便是连绵的山林。
“潇潇说,那日在蛇窟附近,看见西侧山坡上有野生的血纹藤。”箫苒苒指着前方的山路,“咱们从这边上去,绕过王庭的巡逻,应该能到那个位置。”
裴青君点头,跟着她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晨露打湿了裙摆。
裴青君走在前面,目光不断扫过路边的草木…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见到陌生的草药就停下来看看,见到熟悉的就采几片叶子放进药篓。
箫苒苒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高了,山林间开始有鸟雀鸣叫。
裴青君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杂草。
“怎么了?”箫苒苒上前。
裴青君指着草丛深处的一株植物:“是血纹藤。”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藤本植物,叶片呈心形,叶脉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
藤蔓缠绕着旁边的灌木,根部扎在松软的泥土里。
箫苒苒凑近看了看:“这就是血纹藤?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裴青君没有答话,只是盯着那株藤蔓的根部。
那里的泥土,明显是新的。
有人近期在这里挖过东西。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土很松,一拨就开,像是刚被人翻过没多久。
她往下挖了约莫两寸,手指忽然触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她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是一块布料。
玄青色的,料子细密,像是南诏贵族常穿的绸缎。
布料上沾着泥土,边缘处有大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
裴青君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把布料掉在地上。
箫苒苒眼尖,一把扶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慌,先看看是什么。”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将布料抖开…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撕裂,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颜色、质地,都与那日箫苒苒在蛊司居所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蛊司的袍子。
裴青君捧着那块布料,手微微发抖,却强自镇定地翻来覆去地看着。
箫苒苒在一旁问:“是你阿婆的吗?”
裴青君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
箫苒苒一愣:“你怎么知道?”
裴青君指着布料的边缘,那里有细细的针脚痕迹:“阿婆缝衣服,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针法,叫‘回针’,缝出来的线迹是双层的,结实耐用。这个针脚是普通的平针,不是阿婆的手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阿婆从不穿这种染过色的袍子,她说‘蛊司之衣,当以本色示人’,她的袍子都是本色玄青,从不染色。这块料子颜色这么深,明显是染过的。”
箫苒苒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信她还活着吗?”
裴青君怔住。
箫苒苒看着她,难得温声道:“若你不信,这块布料就是阿婆遇害的证据,若你信,这块布料就是有人假扮她的证据,你信哪个?”
裴青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信哪个?
她当然相信阿婆还活着。
可神都的来信说阿婆三年前就死了,蛇窟里的铁笼说阿婆被关了三年,如今这块染血的布料又出现在这里…到底哪个是真的?
箫苒苒见她久久不语,也不再追问,只道:“先把布料收好,回去让司直看看,咱们继续往前走走,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线索。”
裴青君点点头,将布料叠好,贴身收进怀中。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裴青君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那里有几块大石,石缝间长满了杂草,但杂草有被踩过的痕迹,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
箫苒苒也看见了,低声道:“有人来过。”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山坳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三面是石壁,一面是缓坡。
地上散落着一些枯枝败叶,但有几处明显被人清理过。
裴青君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她顺着脚印往前看,目光落在一块大石后面。
那里,有一堆新翻的泥土。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蹲下,用手拨开泥土。
泥土子,还有一小块烧焦的布料。
又是玄青色的…
裴青君将那块烧焦的布料捡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有血腥味,还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箫苒苒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裴青君盯着那块布料,目光越来越沉:“这是‘枯骨散’的味道。”
箫苒苒心头一凛:“枯骨散?就是那种能把人化成干尸的药?”
裴青君点头:“阿婆教过我,枯骨散遇水汽会急速脱水,把人变成干尸,南诏使团的人,除了蛊虫的作用外,他们身上也有枯骨散的成分,他们最主要的死因就是这东西…”
她将布料翻过来,看着那些焦黑的边缘,声音沙哑:“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烧完之后埋了,可他们烧得不彻底,留下了这块布。”
箫苒苒四下看了看,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石头:“那边还有东西。”
裴青君走过去,看见石头缝里夹着一小片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皮,巴掌大小,上面有淡淡的纹路。
她捡起来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动物的皮,是人皮。
人皮上刺着一个符号…那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有火焰形状。
拜火莲教…
裴青君的手微微发抖。
拜火莲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箫苒苒也看见了那个符号,脸色微变:“这东西…不是长安案里那个邪教的标记吗?”
裴青君点头,声音低沉:“是,他们怎么会来南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长安血莲案,拜火莲教,血衣堂,梁王,蒙嵯顼…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线,正慢慢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南诏,就是蛊司,就是阿月婆。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东西先收好,回去再说,这里不能久留。”
裴青君点头,将那片人皮、烧焦的布料、养蛊罐一一收进药篓,用草药盖好。
两人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一路警惕,所幸没有再遇到什么异常。
回到客栈时,已近午时。
楚潇潇正在房中翻阅卷宗,见两人进来,目光落在裴青君手中的药篓上:“有发现?”
裴青君将药篓放在桌上,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
楚潇潇看着那块染血的玄青布料,目光微凝:“这是…”
“蛊司的袍子。”裴青君道,“但不是阿婆的。”
她将针脚、染色的区别说了一遍,楚潇潇边听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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