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85664236(2/2)
他转过头,望向山神所指的方向。那片坟冢在血月下显得格外阴森,仿佛蛰伏的兽群。
血月的光,冰冷地涂抹在每一座坟冢、每一根枯枝上,也涂抹在李栓子惨无人色的脸上。手里的“引魂杵”沉甸甸、冷冰冰,那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意,倒是让他因极度恐惧而麻木的神经,稍稍清醒了一点点。
不能死在这。至少,不能今晚就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还残留着偷来的硬馒头和风干鸡肉的味道,此刻却泛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死死攥住骨杵,粗糙的符文硌着手心,那点微弱的白光,成了这片血红死地里唯一看起来不那么邪门的光源。
他迈开腿,朝着山神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脚下的腐殖土异常松软湿滑,仿佛陷得深,拔出脚时带起粘腻的声响,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腥臭和霉菌的气味翻涌上来。
四周寂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声音都透着诡异。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风穿过坟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啜泣。近处,偶尔能听到泥土簌簌滑落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坟包里轻轻蠕动。枯树的影子,在血月下拉得老长,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横亘在坟冢之间,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他拖入地底。
李栓子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冰冷的,贪婪的。心口那山神纹身安安静静,不再吸噬生机,却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和那五百年卖身契。
“王癞子……”他脑子里反复滚着这个名字。柳溪村以前好像是有个叫王癞子的,是个老光棍,脸上长满癞痢,七八年前……怎么死的来着?好像是上山采药,失足掉下了悬崖,尸骨都没找全。原来他也……
他也签了契约?三百年?干了七十年就跑了?李栓子心里一阵发寒。七十年!在这么个鬼地方,给那个不知是神是鬼的东西打工七十年?那是什么滋味?难怪要跑。
可跑得掉吗?自己现在,不就在抓他么?
恐惧中,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绝望。五百年……自己会比王癞子撑得更久吗?
胡思乱想间,他已经走到了这片坟场的深处。这里的坟冢更加破败,很多棺材都露了出来,黑漆漆的棺木腐朽开裂,有的里面空荡荡,有的隐约能看到蜷缩的骸骨。空气里的腐臭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瞪大了眼睛,借着血月和骨杵上的微光,紧张地搜寻着。黑漆棺材……裂开的黑漆棺材……
找到了!
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座明显比其他坟冢大上一圈的土包前,歪斜地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果然通体漆黑,但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的嘴,对着血色的天空。
李栓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是这里了。
他握紧了引魂杵,蹑手蹑脚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生怕惊动了什么。离棺材还有五六步远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面,屏住呼吸,仔细打量着那口裂开的黑漆棺材和周围。
血月的光透过棺材的裂缝,斜斜地照进去一些,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周围散落着一些碎骨和破布。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王癞子的魂……藏在哪里?
他想起山神的话,“刺中他的魂体”。魂体是什么样的?看不见摸不着吗?这引魂杵怎么用?难道要瞎戳?
时间一点点过去,血月似乎移动了一点位置,光线角度变了。李栓子焦急起来。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多久了?他完全没概念。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上前查看棺材内部时——
一阵极其微弱、极其凄凉的哼唱声,飘飘忽忽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了过来。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妹妹你等我在村前……”
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正是这一带山里人常哼的野调。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李栓子浑身一僵,血液都差点凝固了。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声音似乎来自那口黑漆棺材后面,更远处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那里光秃秃的,没有坟冢,只有几块巨大的、形态狰狞的黑色石头。
魂在那儿?
他心跳如雷,轻轻挪动脚步,从坟包后绕出来,弓着身子,借着坟冢和枯树的阴影,一点一点向那片乱石堆摸去。手里的引魂杵越攥越紧,骨节发白。
哼唱声时有时无,内容也含糊不清,反反复复就是那不成调的几句。离得越近,那声音里的凄凉和空洞感就越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他摸到了最大的一块黑石后面。哼唱声似乎就在石头的那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只有冰冷腐臭的空气——猛地从石头后闪身出来,举起引魂杵!
眼前的一幕,让他举着骨杵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石头的背阴处,蜷缩着一个“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那是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影子,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烂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衣衫。脸上模糊一片,但隐约能看到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癞痢。他抱着膝盖,身体微微摇晃着,对着地面,用那空洞的声音,反反复复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
这就是王癞子的魂?李栓子愣住了。和他想象中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恶鬼完全不同。这只是一个可怜的、似乎连神智都不太清醒的孤魂野鬼。
或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或许是引魂杵那点微弱白光的刺激,那哼唱声戛然而止。
蜷缩的魂体,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更深的、混沌的阴影。但李栓子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团阴影“看”向了自己,然后,落在了他手中那根惨白的引魂杵上。
下一秒,那原本呆滞、凄凉的魂体,像是被滚油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致惊恐和怨毒的尖啸!
“啊——!!!”
无声的尖啸,却像钢针一样狠狠刺进李栓子的脑海,震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那淡薄的魂影瞬间变得扭曲、狂乱,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扑向李栓子,而是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乱石堆更深处、坟冢更密集的黑暗里窜去!
“站住!”李栓子本能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拔腿就追。什么怜悯,什么犹豫,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本能和山神纹身的刺痛警告压倒了。抓不到他,自己就得死!
魂影飘忽不定,速度快得惊人,在坟包和乱石间穿梭,时隐时现。李栓子拼尽全力追赶,脚下坑洼不平,不断被枯骨、碎砖绊倒,又狼狈地爬起来,衣服被枯枝划破,皮肤上划出道道血痕。他眼里只有前方那个疯狂逃窜的淡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刺中他!
追逐在血月下的乱葬岗展开。一魂一人,一逃一追。风声(或许是魂体带起的阴风)在耳边呼啸,混合着李栓子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好几次,那魂影几乎要消失在密集的坟冢后面,李栓子都是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和骨杵上越来越亮的微弱白光指引,勉强跟上。
不知追了多久,李栓子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像是要冒烟,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前方的魂影似乎也慢了一些,淡薄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机会!
前面出现一片相对开阔地,只有一座低矮的孤坟。魂影正要从坟边掠过。
李栓子咬紧牙关,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加速前冲,手中的引魂杵对准那魂影的后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刺破了一层湿厚纸张的声音。
引魂杵那惨白的尖端,没入了王癞子淡薄魂体的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王癞子狂奔的魂体骤然僵住。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扭过头,那两团混沌的阴影,再次“看”向李栓子,又看向刺入自己身体的骨杵。
那目光里,最后残留的惊恐和怨毒,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死灰般的空洞,还有一丝李栓子无法理解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然后,他的魂体,从被刺中的地方开始,像被打碎的瓷器,寸寸龟裂,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着幽绿磷光的尘埃,簌簌飘散。
没有落下,而是被那根引魂杵,如同长鲸吸水一般,一丝不剩地吸了进去。骨杵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白光炽烈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先微弱的模样,只是握在手里,似乎更沉、更冷了一些。
开阔地上,空空荡荡。除了那座低矮的孤坟,只有李栓子一个人,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泥土,从他额角淌下。
他做到了。他抓住了逃跑员工的魂。
可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更没有完成任务的高兴。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王癞子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啪,啪,啪。”
三下缓慢的、清晰的击掌声,在他身后响起。
李栓子猛地转身。
山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苍白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两点幽光,平静地注视着李栓子,和他手中那根吸走了魂魄的引魂杵。
“不错。”山神的声音依旧干涩平滑,听不出什么情绪,“第一次,还算利落。”
他伸出手。
李栓子下意识地,将引魂杵递了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山神苍白冰冷的皮肤,激得他一个哆嗦。
山神接过骨杵,随手一晃,骨杵便消失不见。他上下打量了李栓子一番,目光尤其在李栓子心口那山神纹身处停留了片刻。
“契约已成,今夜算你半个工。”山神说道,“以后,每晚子时,庙后通道自开。按时上工,听候差遣。迟到,怠工,或是想学王癞子……”
他不必说完。心口的纹身适时传来一阵熟悉的、警告般的刺痛。
李栓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枯草碎屑的双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就是这双手,刚刚用一根骨头,刺散了一个魂魄。
“五百年……”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久,对吧?”山神接口,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动,“不过,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就像王癞子,七十年,不也差点习惯了吗?”
他转过身,面对来时的方向。墙壁般的空气再次荡漾起来,露出那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回去吧。鸡叫之前,你还能在你的破炕上躺一会儿。”
李栓子木然地跟了上去。跨入通道前,他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血月下的乱葬岗。枯冢寂寂,血月沉沉。王癞子魂飞魄散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那座低矮的孤坟,沉默地矗立着。
这里,就是他未来五百年,要“工作”的地方。
通道闭合,土坯房冰冷的墙壁重新出现。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窗纸外,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天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
李栓子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怀里的硬馒头和干鸡还在,冰凉地硌着他。心口的山神纹身,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醒来吞噬他的毒虫。
五百年。
鸡鸣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嘹亮起来,驱散着夜的残余。新的一天,属于柳溪村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李栓子知道,属于自己的“白天”,或许,已经永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