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546456(2/2)
“留下来陪我们。”我母亲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别走,儿子。”父亲的声音在右边响起。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里的秘密吗?”陈伯的声音在前方。
我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直接钻入脑海。手电筒光束乱晃,照亮书架上的书籍。现在我注意到,许多书脊上不是书名,而是人名和日期:张建国1998.7.14,王秀兰2005.11.03,赵明宇2012.2.28...
这些都是被困住的灵魂。
迷宫的墙壁似乎在移动,书架悄无声息地改变位置,封堵我的去路。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阅读区。那个复制体仍然坐在那里,但现在桌边多了几个身影——有我童年模样的男孩,有少年时的我,还有年轻版的我,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我们的记忆碎片,”复制体解释,“每回应一次,就留下一个碎片。你刚刚又回应了心里的声音,所以碎片又增加了。”
钟声再次响起,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想起陈伯说过的话:“午夜前必须离开。”但离开的关键是什么?如果回应声音会留下回音,那么...
“我不和你们说话,”我大声说,“我在和自己说话,在思考!”
复制体们一齐歪头,动作整齐得令人作呕。
“思考也是声音,”主复制体说,“内心的声音最响亮,留下的回音也最完整。你以为陈伯为什么总是自言自语?他在努力不让内心声音安静下来,因为一旦完全安静,他的回音就会彻底取代他。”
原来陈伯的自言自语是生存策略。
“那我该怎么办?”我脱口而出,立刻后悔——又是一次回应。
新的碎片出现了,是此刻惊恐的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距离彻底透明又近一步。手指现在已经像磨砂玻璃,能透过它们看到书架的轮廓。
“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少年时期的我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冰冷,“找到你的第一声回音,吸收它,但你会同时吸收它包含的所有记忆和情绪。”
“它在哪?”
所有复制体同时指向黑色书籍。书自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面小镜子。镜中不是我的倒影,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婴儿在摇篮中哭泣。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发出声音的记忆。
“触碰它,你就得重新体验每一段记忆,包括所有痛苦和恐惧。”主复制体警告,“许多人宁愿成为藏书,也不愿再经历那些。”
钟声敲响十一点五十五分。
没有选择了。我将透明的手伸向镜面,指尖穿透玻璃,触碰到记忆的漩涡。
世界炸裂成无数碎片。
我同时是七岁的男孩,在深夜恐惧床下的怪物;是十五岁的少年,在葬礼上强忍泪水;是大学生,在面试中语无伦次;是图书馆管理员,第一次听说回音阁的传说...
每一段记忆都鲜活如初,每一丝情绪都重新灼烧神经。最可怕的是那些我早已遗忘的创伤:三岁时差点溺水的窒息感,十二岁被孤立的漫长夏天,二十岁失恋后整夜失眠...
我在时间洪流中挣扎,无数个“我”在尖叫、哭泣、怒吼。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分散时,一个温暖的声音穿透混乱:“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避免痛苦,而在于承载它继续前行。”
那是陈伯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陈伯,而是年轻时的他——他也曾在这里挣扎过。
这句话成了锚点,让我从记忆漩涡中抓住一丝自我。我开始主动拥抱那些痛苦记忆,不再抵抗,而是接纳它们作为我的一部分。
当我重新睁开眼,正坐在回音阁的阅读区。黑色书籍在面前合拢,所有复制体都消失了。我的手恢复实体,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在最后一秒冲出回音阁,反锁大门。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呈。陈伯看到我时,露出复杂的神色:“你体验过了。”
“你也经历过,对吗?”
他点头,挽起袖子,手臂上有几处半透明的斑块:“我选择了折中方案,吸收部分回音,留下部分。这样我能保持大半个人类,但永远无法完全完整。”
“那些成为藏书的人...”
“他们的身体会在某处被发现,通常是图书馆附近,死因不明,”陈伯低声说,“警方认为是心脏病或脑溢血。他们的家人永远不知道,亲人的一部分还困在那座小楼里,回应着每一个进入者的声音。”
离开图书馆前,我最后一次回望回音阁。在阳光下,它只是一座普通的老建筑。但我知道,每当夜幕降临,那些无人回应的声音会在书架间游荡,等待下一个好奇的灵魂。
而我体内现在有两种声音:我自己的,和那些我吸收的记忆回音。夜深人静时,我仍能听到它们在低语,讲述着被遗忘的故事。
有时,在极度安静中,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应那些声音。然后我立刻大声说话,唱歌,制造任何声音来掩盖内心的回响——因为我知道,一旦安静下来,回音阁的召唤就会再次响起。
它永远在那里,收集着人类的回音,直到最后一个声音沉寂,最后一个记忆被收藏。而在那之前,它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愿意回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