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岩层、声音与记忆的三重奏(2/2)
第三段\"长老山歌任逍遥\/史嚟喺度,几多歌谣……\"将视角转向丹霞地区的人文景观。\"长老\"既可指丹霞山中的长老峰,也可理解为传唱山歌的村寨长者,这种双关运用体现了粤语诗歌的多义魅力。\"任逍遥\"三字既描摹山歌的自由韵律,也暗示歌者超脱时空的精神状态。尤为重要的是\"史嚟喺度\"这一粤语表达——字面意为\"历史一直在这里\",其语法结构将\"历史\"主语化,使之成为持续在场的主动力量。这种表达在标准汉语中显得陌生化,却正凸显了方言诗歌对主流话语的补充与修正。
山歌作为口头传统,与岩层的地质记忆形成有趣的对照:前者是流动的声音传承,后者是固化的物质记录;前者依赖人体的生物记忆,后者依托岩石的物质记忆。诗人通过\"几多歌谣\"的感叹,暗示了那些未被文字记载、已随风消散的民间声音。这种对声音易逝性的敏感,与德国文化学者阿莱达·阿斯曼在《回忆空间》中提出的\"存储记忆\"与\"功能记忆\"之分形成对话——山歌属于需要不断激活才能存续的\"功能记忆\",而岩层则是无需人为干预的\"存储记忆\"。《丹霞三重奏》的深刻之处在于,它通过诗歌文本将口头山歌转化为文字记忆,完成了从\"功能记忆\"向\"存储记忆\"的媒介转换。
四、方言本体论:粤语作为诗性思维的语法
从语言哲学角度审视,《丹霞三重奏》的粤语表达不仅涉及方言特色词的运用(如\"嘅\"、\"喺度\"等),更深刻地影响着诗歌的思维结构和存在感知。粤语中保留的古汉语语法特征(如\"史嚟喺度\"的语序)和音韵系统,为诗人提供了不同于标准汉语的认知框架。法国语言学家本维尼斯特曾指出,每种语言都包含着独特的世界观,而粤语诗歌正展现了这种语言相对性的美学实践。
诗中\"海洋嘅琴日足迹\"的表述,在标准汉语中可能会被处理为\"海洋昨日的足迹\",但粤语\"琴日\"(昨日)与\"足迹\"的组合却创造出更为具象的时间意象——\"琴\"字带来的弦乐联想,使时间度量获得了音乐性质感。同样,\"闻韶音韶乐韶华天籁\"中\"闻\"字的运用,在古汉语传统中具有\"接受圣王教化\"的典故意味(如《大学》\"闻善言则拜\"),这种文化记忆在粤语语境中更为活跃。粤语作为语言活化石的特质,使诗人能够更直接地调用古代汉语的诗性资源,构建起贯通古今的意义网络。
五、三重奏的复调结构:时空交织的诗学装置
《丹霞三重奏》的标题本身即暗示了音乐的复调性质。诗歌三个段落分别对应视觉(光影)、听觉(韶乐)和人文(山歌)三个感知维度,形成类似音乐中高音、中音和低音三个声部的和声效果。这种结构设计使地质时间、历史时间和个体时间在诗中交织,创造出立体化的时空体验。
第一段的\"海洋足迹\"对应远古地质时期,第二段的\"韶乐\"指向华夏文明起源的传说时代,第三段的\"山歌\"则延续至近现代民间社会。三种时间刻度在丹霞地貌这一空间载体上叠加,验证了巴赫金\"时空体\"理论在诗歌中的适用性——特定的空间场所能够凝结不同历史时刻的时间层积。诗人通过粤语特有的时态表达(如完成体的\"史嚟喺度\"),强化了这种时间层积的现场感,使读者在方言的语音场中同时感知多个历史层面的共振。
结语:作为文化解码器的方言诗歌
《丹霞三重奏》通过粤语的诗性运用,将丹霞地貌从旅游景观转化为文化记忆的密码本。在这首诗中,岩层不仅是地质现象,更是时间可读的文本;韶乐不仅是历史传说,更是声音考古的线索;山歌不仅是民间艺术,更是口传记忆的活化石。诗人树科通过方言这一\"弱者的武器\",对标准化、同质化的主流话语进行了诗学抵抗,证明了地域性语言在表达普遍性主题时的独特价值。
在全球化与地方性张力日益加剧的当代语境中,《丹霞三重奏》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文化解码的范式——只有深入方言的语法结构和音韵肌理,才能真正唤醒潜藏在地方景观中的集体记忆与存在智慧。这首诗最动人的或许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如何言说——在粤语特有的节奏与韵律中,在\"层层叠叠\"的句法构造里,我们遭遇了一种不同于标准汉语的感知世界的方式。正如丹霞地貌的沉积岩需要地质学家的解读,方言诗歌也需要读者放下语言中心主义的偏见,以开放的感官去\"睇\"、去\"闻\",最终在声音的褶皱中发现那些被普通话语所遮蔽的历史踪迹与存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