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孩子(2/2)
麦威尔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不想……就真的……静养到死了……”
玛利亚鼻子一酸,握住他冰凉的手,不再说话。她知道,阻止他思考,等于剥夺他生存的意义和那点微弱的精神支撑。她所能做的,只有尽力照顾好他的身体,让他在必要的时候,还能有思考的力气。
几天后,矿区工人社区。
经过战火洗礼和岁月侵蚀的社区广场上,下午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这里曾是矿工家属生活区,建筑陈旧但基本完好,孩子们是这里最活跃的色彩。
几个四五岁的孩童正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暂时驱散了矿区一贯的沉闷和压抑。他们玩着最简单的游戏,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在前面跑,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在后面追,还有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站在路边拍手。
跑在前面的男孩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回头看追兵,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况。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孩子“哎呀”的惊呼。
男孩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东西。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额头,有点发懵地抬头看去。
他撞上的是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甚至有些过于年轻的哥哥。他穿着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脸色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在胸前,腰腹部的位置,军装
他靠在轮椅里,似乎没什么精神,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对刚才的撞击仿佛反应迟钝。但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还是感到了疼痛。
男孩愣住了,忘了哭,也忘了爬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受了很重伤的哥哥。
就在这时,轮椅后面转过来一位姐姐。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岁,穿着朴素的灰色衣服,面容清秀但带着疲惫。她先是紧张地快速看了一眼轮椅上年轻人腰腹部的绷带位置,确认没有因为撞击而出现异常,然后才松了口气。
她蹲下身,扶起坐在地上的小男孩,轻轻拍掉他裤子上的灰尘,又摸了摸他被撞红的额头,语气温和:“没事吧?撞疼了吗?下次跑的时候要看路哦。”
她的动作和声音都很温柔,小男孩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疼……”
“去和你的小伙伴玩吧,小心一点。”姐姐微笑着,把他轻轻推向那边已经停下脚步、好奇观望的其他孩子。
小男孩看了看轮椅上沉默的哥哥,又看了看温柔的姐姐,点点头,跑回了小伙伴中间,孩子们很快又继续他们的游戏,只是偶尔会好奇地瞥一眼这边。
玛利亚直起身,重新回到轮椅后面,双手轻轻搭在椅背上。她看着麦威尔依旧望着前方空无某处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刚才那一刻,她真怕那孩子的撞击会让他脆弱的伤口崩裂。但他只是皱了下眉,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这种沉默的忍耐,比呼喊更让她心痛。
她知道,他并不是对周围毫无感知。只是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持续的疼痛,以及脑海中那些沉重如山的思虑,让他对外界的大部分刺激都显得反应迟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渐渐远去。麦威尔的目光似乎追随着声音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孩子……”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而轻微。
玛利亚俯身靠近:“嗯?”
“……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地方……玩。”麦威尔断断续续地说,目光落在社区广场那片坑洼的空地上,“不是……在这里。”
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揪。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个社区,这个矿区,这个在战火和封锁中艰难求生的地下王国,并不是一个适合孩子健康成长的地方。这里缺乏游乐设施,缺乏充足的食物和药品,更缺乏一个真正和平、有希望的未来。
“等……以后……”麦威尔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自言自语,“等……成功了……要建……真正的学校……操场……医院……”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玛利亚听懂了那份沉重承诺下的无力与渴望。他看到了孩子们的存在,这提醒着他战斗的意义,也凸显着现状的残酷。
“会有那一天的。”玛利亚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用力紧了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传递给他,“你看,大家不都在努力吗?为了这些孩子,也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麦威尔没有回应,只是反手握住了玛利亚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赖。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和孩子们的插曲,又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轮椅缓缓推动,离开了喧闹的广场,驶向医院那条安静而漫长的走廊。阳光在身后拉长又缩短,最终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隔绝。
社区里,孩子们的嬉戏声依旧是背景音,仿佛什么都没改变。但在那间安静的病房里,在年轻领袖疲惫的思绪中,一些关于未来、关于责任、关于“更好的地方”的模糊蓝图,或许又因为这次意外的碰撞,而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必须在身体彻底崩溃之前,为埃尔米拉,为这些孩子,为所有相信他的人,尽可能地铺下更多、更坚实的路基。哪怕这些路基,目前还只是存在于他破碎的思绪和简短的口述指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