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价格的重量与暗区的交易(2/2)
麦威尔感到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思考带来的精神消耗似乎要抽空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再次闭上眼,头无力地靠向轮椅背,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前的头发。
“我……累了。”他低声说。
玛利亚连忙上前,和闻声进来的护士一起,小心地将麦威尔从轮椅转移到床上。他几乎一沾到枕头,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的沉睡,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与那些上涨的价格和有限的清单搏斗。
玛利亚为他盖好被子,擦去额头的汗,然后默默地将那份沉重的采购清单文件夹放回原处。她知道,这份清单代表的困境,将成为埃尔米拉下一个阶段必须面对的核心挑战之一。
峡谷镇,铁皮屋,深夜
油灯的光芒在铁皮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桌上摊开的地图已经被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
“hero26”、“多喝氧化氢”、“鲸鱼”、“小黄鸡”以及另外两名资深特遣队员围坐在一起,气氛严肃。
他们面前除了地图,还有几份手写的、来自不同渠道的线人报告,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列出了十几个文森市场内个体店名称和简单评价的纸。
“确认了,‘老烟枪’的店,” “多喝氧化氢”用铅笔点着地图上一个代表店铺的符号,“我们的人假装要买一批二手军用电池,顺便套话。店伙计喝多了吹牛,说前几天有穿南方军便服的人来谈‘大生意’,具体内容不肯说,但提到了‘长期供货’和‘信息费’。安全局那边交叉比对,那几天确实有南方军情报部门的外围人员在市场活动。”
“基本可以断定,这店被南边渗透了,至少是建立了联系。”“鲸鱼”冷静地分析,“可能作为眼线,也可能准备当二道贩子,吃两头。”
“铁砧铺子呢?”“小黄鸡”问。
“老板手艺是硬,”“另一名特遣队员回答,“但他要价太狠,而且只收科恩币或贵金属,不要我们的弹药和山货。他铺子后面有个小仓库,偶尔有挂着北方牌照的卡车晚上卸货。鲁本王的人怀疑他可能还跟北边某些走私团伙有牵扯,货源不干净,也可能是洗钱的点。”
“hero26”默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那些可疑店铺标记之间划动。
这些个体店是分散采购、规避迪克文森垄断的潜在选择,但每一个都像带着诱饵的陷阱,
“我们需要干净的,至少是相对干净的渠道。” “hero26”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一定要最大,不一定要最便宜,但一定要可靠,嘴巴要紧,背景简单。”
他指了指地图上市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山背篓’,这家怎么样?”
“那家店我知道,”“多喝氧化氢”回忆道,“老板是个老猎人,主要收山货、皮子、草药,也零卖些盐、糖、针线、旧工具。店面小,不起眼。他儿子好像在我们农一团当兵,政治上应该比较可靠,至少对咱们没那么大戒心。”
“但他不经营军品和工业原料。”“小黄鸡”指出关键。
“不直接经营,”“hero26”说,“但他认识的人多。山里各村寨、各条小道上的猎户、矿工、伐木工,很多都信他。我们可以通过他,间接联系到那些可能手里有零星货、但又不敢或不想直接跟‘大军火商’打交道的小散户。比如,某个村子里藏着几桶战前留下的航空燃油,某个废弃矿洞里有一批老机床的配件,某个家族传下来一些制作火药的土硝秘方……”
他的思路很清晰:避开已经被各方势力盯上的、成规模的“店”,转而利用地缘人情网络,构建一个更加分散、隐蔽、基于小额实物交易的“毛细血管”式供应体系。虽然效率低,单次量小,种类杂乱,但更加安全,也更难被垄断和掐断。
“但这需要大量的人力去联络、核实、运输,而且质量没法保证。”“鲸鱼”提醒道。
“所以我们先试点。”“hero26”在地图上圈出几个靠近埃尔米拉控制区边缘、相对熟悉的山区村落,“从这些地方开始。派几个机灵、会说话、懂当地规矩的兄弟,带着点咱们富余的弹药、药品(非核心)、或者矿区自产的简单工具当‘敲门砖’,去找‘山民的背篓’老板牵线,接触那些潜在的‘散户’。不计较单次多少,建立起联系和信任最重要。”
他看向众人:“这件事,强侦连要挑头。我们对缓冲区最熟,也最能判断哪些线人能碰,哪些路能走。后勤和安全局会提供支持,但具体操作得靠咱们自己。这活儿细,急不来,但必须开始做了。”
众人点头。他们明白,这不仅仅是采购物资,更是在拓展埃尔米拉在缓冲区底层的社会网络和生存空间,是从另一个维度加固防线。
“另外,”“hero26”补充道,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清单上刺眼的涨价数字,“下次去市场,跟那些还能讲点价的个体店老板也透个风,就说……迪克文森店涨得太狠,我们正在找别的路子。不用明说,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这是最简单的市场心理:制造竞争预期,哪怕只是微弱的预期,也可能让那些试图跟风的个体店在涨价时稍微犹豫一下。
计划初步定下。众人分头去准备。“hero26”独自留在铁皮屋里,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不同势力的标记和错综复杂的线条。
他知道,与迪克文森的经济博弈,和与科伦的军事对抗一样,都是长期的、艰难的消耗战。他们没有对方雄厚的资本和网络,唯一的优势就是对这片土地和人情的深度理解,以及在这种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更加灵活和坚韧的生存策略。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次日,白狼联队总部,弗拉德伦办公室。
弗拉德伦阅读着瓦西里通过安全渠道发回的关于第一天观察的简要报告,重点提到了峡谷镇的见闻、特遣队员的“土法”智慧、以及隐约察觉到的工人党在文森市场采购上面临的涨价压力。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外面是北方控制区萧索的景色。
“迪克文森开始提价了……”弗拉德伦自言自语。
这不意外。那个商人嗅觉灵敏,善于利用垄断地位和时机牟利。工人党越是表现出一战之力,越是需要外部物资,迪克文森的价码就会越高。
这对特维拉来说,利弊参半。
弊在于,工人党经济压力增大会影响其战斗力和稳定性,也可能迫使其在政治上做出更多妥协,无论是向迪克文森背后的某些势力,还是向其他方面。如果工人党因此被削弱甚至崩溃,特维拉在卡莫纳将失去一个有效的牵制科伦的棋子。
利在于,这为特维拉提供了更深介入的机会。除了军事援助,现在还可以考虑提供一定程度的经济支持或替代采购渠道,以此换取更紧密的协作关系,或者至少是更大的影响力。
但特维拉本身也受制于国际制裁和自身经济状况,不可能无限度输血。更重要的是,莫斯科对工人党的定位依然是“具有利用价值但需严控风险的非国家行为体”,直接大规模经济援助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政治联想和科伦的激烈反应。
“也许……可以从技术层面入手。”弗拉德伦思忖着。
不直接给钱或大宗物资,而是提供一些“如何降低对外依赖”的技术咨询或小型设备?比如,更高效的小型冶金炉设计图、简易的油料提纯装置、或者某些替代性原材料的获取和加工方法?
这些东西价值相对模糊,政治敏感性较低,但可能切实帮助工人党提升自产能力,从而增强其独立性和长期生存能力,也符合特维拉希望其能持续消耗科伦的战略利益。
当然,这些“技术”必须是经过筛选的,不能涉及最核心的军事科技,最好是那种“知道了原理,以他们的条件也很难大规模复制,但小规模应用能见效”的类型。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给莫斯科的建议简报,主题是“关于适度提供低敏感性实用技术以增强卡莫纳缓冲区盟友经济韧性的可行性探讨”。
同时,他也给约尔下达了新的非正式指令:在交流学习期间,可以“不经意地”向工人党方面透露,特维拉在某些领域(如小型能源、资源回收、简易机械加工)有一些“适合艰苦条件下的实用经验”,如果对方有兴趣,可以通过白狼联队渠道进行非正式的“技术交流”。
这是一种极其谨慎的试探,既展示了合作的诚意和潜力,又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和灵活性。
卡莫纳的棋局,正在从单纯的军事对峙,向更复杂的经济、技术、情报多维博弈延伸。每一方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关乎生存与未来。
而在埃尔米拉的病床上,麦威尔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着,那些关于价格、清单、依赖和挣脱的焦虑,暂时被压制在梦境之下。但当他醒来,这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经济战争,仍将是他和埃尔米拉必须直面和破解的难题。
暗区的交易,从来不只是货物与金钱的交换,更是生存权与自主权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