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张保仔的黄昏(2/2)
破碎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嘴唇中逸出,守在旁边的老仆听得模糊,只能暗暗垂泪。
最终,在一个寂静的夜里,这位曾经叱咤南海、后又身陷官场囹圄的复杂人物,停止了呼吸。
死时,年仅三十余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富经验和力量的年华,他却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与热忱。
他的死讯上报,在广东官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两广总督府依循惯例,发下恤银,给予了其作为三品武官应有的身后哀荣。
一副上好的棺椁,一场符合规制的葬礼。水师提督衙门派来了代表,宣读了一篇公式化的悼词,表彰其“归顺以来,屡立战功,恪尽职守”,对其早逝表示“惋惜”。场面肃穆,礼仪周全,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葬礼上,前来吊唁的官员们神情肃穆,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谈论的,或许更多是他的“幸运”——一个海匪能得此善终和哀荣,已是皇恩浩荡;或许是他留下的职位空缺,又将引发一番怎样的明争暗斗。没有人真正关心这个孤独死去的灵魂,曾经历过怎样的波澜壮阔与内心挣扎。
然而,在葬礼的人群边缘,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零星站着一些身份普通、甚至衣着寒酸的人。
他们中有的是侥幸存活下来的红旗帮旧部,如今已是苍老憔悴的百姓;有的是曾受过张保暗中关照、才得以苟活至今的故人家眷。
他们不敢上前,不敢与那些官员们站在一起,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副华丽的棺椁,望着棺椁上那冰冷的“参将张”字样,眼眶通红,无声地流淌着泪水。
他们哭泣的,不是水师参将张保,而是那个曾经在海船上与他们同生共死、纵情豪饮的少年“保仔”;是那个在最后关头,为了给大家寻一条活路而力主招安的年轻头目;是那个即便身在官场,仍念着旧情、暗中施以援手的“自己人”。
他们的泪水,是为一段无法复刻的热血青春,为一个被迫扭曲的忠诚灵魂,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这盛大葬礼背后,那无法被官方悼词所容纳的、真实而悲凉的底色。
棺椁最终被葬于广州城外一处指定的墓园。墓碑上,依照官制,刻着“皇清诰授武义都尉广东水师参将张公保仔之墓”的字样,记录着他最后的、也是朝廷所承认的身份。
许多年后,或许会有好奇的路人经过,看到这方墓碑,会猜测这位“张参将”生前有着怎样的故事。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冰冷的石碑之下,长眠着的,曾是一个叫做“张保仔”的少年,他起于微末,曾怒海争锋,一度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最终却身陷罗网,在无尽的矛盾与孤寂中,走完了他短暂而跌宕的一生。
他的传奇,在官方的记载中被刻意淡化、扭曲,最终化为了历史长卷中一个模糊难辨的墨点。唯有那南海的波涛,或许还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呜咽地吟唱着一段关于红帆、关于少年、关于背叛与忠诚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