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故人重逢(2/2)
张保僵立在原地,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数年来的官场浮沉、内心煎熬、无数个夜晚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龙嫂。”
这一声称呼,褪去了所有官场的伪装,回归了最本真的源头。
他一步步走过去,如同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归途。他在她对面的竹椅坐下,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茶水注入杯中,清香四溢。短暂的沉默之后,话语终于冲破了闸门。
他们谈起过往,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谈起“海龙号”的最后一战,谈起忠义堂前那艰难的抉择,谈起降旗时的悲壮与屈辱。没有抱怨,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叙述。
张保谈起了官场的倾轧,谈起被迫剿匪时的内心挣扎,谈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和家眷。
“……我常常在想,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法释怀的痛苦,“我保下了一些人,却也……害了另一些人。”
郑一嫂静静地听着,轻轻转动着茶杯:
“这世上,哪有十足的对错。当时的情势,换做任何人,都难有两全之法。你为他们争了一条路,至于路上是荆棘还是坦途,非你一人之力可定。朝廷的心思,你我又非今日才看透。”
她也淡淡提及了自己的现状,只说是“做些小生意,苟全性命罢了”,但对于暗中庇护旧部之事,却只字未提。有些事,无需言明。
他们更多地回忆起更早的时光。回忆起第一次跳帮劫船的紧张与兴奋,回忆起在风暴中并肩掌舵的信任,回忆起分享一块干粮、一壶淡酒的简单岁月。
那些刀光剑影、波涛汹涌的往事,在此时的回忆中,竟滤去了血腥与危险,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情谊和生命的张力。
“那时候,虽然朝不保夕,但心里是透亮的。”张保喃喃道,眼中有一丝恍惚,“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活。”
“是啊,”郑一嫂望向院墙上方一小片蓝天,目光悠远,“海阔天空,自在由心。只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话语渐稀,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品着茶,听着院外隐约传来的市声。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流淌在两人之间。
他们不再是海盗之王与女王,也不再是参将与富孀,他们只是两个从那段惊天动地的岁月里幸存下来的故人,共享着一段无法被外人理解、也无人可以诉说的记忆。
重逢的喜悦之下,是更深沉的唏嘘与悲凉。他们跨越了身份的对立,越过了时间的鸿沟,在此刻相遇,却都清楚地知道,过去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未来的道路也早已分岔,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此次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良久,张保起身告辞。他知道不能久留。
郑一嫂也站起身,没有挽留。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印在心里。
“保仔,”她最后轻声说道,“官场险恶,甚于海上。凡事……多加小心。活下去。”
没有过多的嘱托,没有矫情的告别,只有这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活下去”。
张保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复杂的眼神。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没有再回头。
当他重新穿上那身参将的官服,走回澳门的街道,融入阳光下的喧嚣时,方才那短暂的重逢,仿佛一场恍惚的梦。
但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暖意与酸楚,却真实地提醒着他,那段峥嵘岁月并非虚幻,那份超越了一切的情谊,是命运留给他们这两个幸存者,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馈赠。
海风依旧吹拂着澳门,吹动着参将官帽上的红缨,也吹散了那段无人知晓的、短暂而永恒的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