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最后的战斗(2/2)
他的动作迅捷、狠辣、高效,完全是过去千百次跳帮厮杀中淬炼出的杀人技。这与周围清军士兵略显僵化的格挡刺杀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困兽,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血腥丛林。
“是张保仔!叛徒张保仔!”
匪船上有眼尖的海盗认出了他,发出凄厉而充满仇恨的嘶吼,“杀了这个朝廷的走狗!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叛徒!”
“杀了你!”
更多的诅咒和攻击如同毒箭般射向他。那些海盗似乎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攻击,全都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张保。
在他们眼中,他这个接受了招安、反过来带领官军剿杀旧日“同道”的人,比纯粹的清军将领更加可恨,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张保挥刀格挡,步伐灵动,在甲板有限的空间内闪转腾挪,每一次刀光闪动,都必有一名海盗惨叫倒下。他的武勇依旧,甚至因为这份被指责的愤怒和压抑已久的憋闷而更显凌厉。
但与此同时,那些充满仇恨的“叛徒”骂声,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比任何刀剑带来的伤害都更深。
他是在自卫,是在执行军务,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质问:你现在杀的,是谁?他们和你一样,曾经在这片海上挣扎求存!他们骂得不对吗?你难道不是吗?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清军毕竟装备和人数占优,在最初的慌乱后逐渐稳住阵脚,火炮和火铳形成了致命的火力网。
另外两艘匪船见跳帮失败,又被其他清军战船咬住猛轰,很快便帆破船损,失去了战斗力,开始下沉。跳上旗舰的海盗也死伤殆尽,最后几人被逼到船舷角落,浑身是血,仍兀自咒骂不休。
“投降吧!饶你们不死!”
一名清军把总高声喝道。
“呸!官府的狗!爷爷们宁可喂鱼,也不受这嗟来之食!”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海盗头目狞笑着,猛地转身,纵身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如同下饺子般投入海中,转眼便被浪涛吞噬。
海战迅速结束了。清军取得了完胜,击沉敌船两艘,俘获一艘(已半残),毙伤俘匪数十人。己方仅伤亡十余人。
士兵们开始清理甲板,包扎伤员,脸上带着胜利后的兴奋和后怕。军官们则忙着统计战果,准备报功文书。
唯有张保,依旧持刀立在原地,官服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微微喘息着。海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开的阴郁和……空虚。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看着水兵们将海盗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抛入大海,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破船碎片和油污,看着那艘被俘虏的破船上,几个幸存者被铁链锁拿,投来混杂着恐惧、仇恨和鄙夷的目光。
他赢了。他完成了任务,证明了自己对朝廷的“价值”。但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成就感。
他刚刚指挥了一场战斗,屠杀了一批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重操旧业的可怜人,其中甚至可能有他似曾相识的面孔。他用自己的海上经验,击败了“自己人”。这胜利,像是一杯苦涩至极的毒酒,灼烧着他的喉咙和五脏六腑。
“守备大人,您没事吧?”
哨官走上前,关切地问道,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敬畏和疏远。张保刚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野蛮高效的杀戮技巧,让他们这些正规水师出身的人感到心惊。
张保缓缓还刀入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返航。”
他转身走向船楼,不再看那片狼藉的海面。背影在夕阳的拖拽下,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这场“最后的战斗”,与其说是剿匪的成功,不如说是对他内心的一次残酷凌迟。
它清晰地印证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洗脱“降贼”的印记;无论他立下多少功劳,在朝廷眼中他或许永远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而在他自己心中,那条通往救赎的路,似乎已被这场自相残杀的鲜血彻底染红,变得更加渺茫和遥不可及。
胜利毫无喜悦,只有无尽的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