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歧路抉择,风暴前夕(2/2)
帐内再次争吵起来。主战、主守、主和(与贺逻鹘暂时妥协?)、主联(与唐朝接触?),各种意见纷杂。叱吉设头疼欲裂。
他发现,自己这个“金山汗”,能直接掌控的力量,其实非常有限。大部分归附部落各怀鬼胎,核心部众在连番压力下也渐生怨言。外部,三方势力虎视眈眈,自己如同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将领悄悄凑近,低声道:“大汗,刚收到来自王庭内部的密报……贺逻鹘,似乎派了秘使,分别前往薛延陀、吐蕃,还有……长安。”
“什么?!”叱吉设瞳孔骤然收缩,“他去长安做什么?”
“具体不知,但莫贺达干亲自去的。恐怕……是去求援,甚至……是去求和、称臣。”
叱吉设倒吸一口凉气。贺逻鹘竟然不惜称臣,也要引唐朝介入?如果唐朝真的被说动,出兵帮助贺逻鹘……那自己将毫无胜算!
危机感瞬间达到了顶峰。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打破僵局,必须向吐蕃、向唐朝、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比贺逻鹘更有用,比泥孰更可靠!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传令!”叱吉设猛地站起,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吐罗,你带一万五千精锐,留守大营,依仗工事,严防死守!若贺逻鹘来攻,务必拖住他!”
“其余各部,随本汗亲征!”他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王庭的侧后方,一处标记着“浑义河”草场的地方,“贺逻鹘主力尽出,王庭空虚!我们绕过野狐岭,直插他的老巢!端掉王庭,擒拿其家眷部众,我看贺逻鹘还怎么打!”
奇袭王庭!
帐内众将先是一愣,随即不少人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可能奠定胜局的妙招!王庭是贺逻鹘的根基,一旦有失,前线军心必然崩溃!
“可是大汗,”有人担忧道,“路途遥远,冰天雪地,大军行动不易。且要绕过贺逻鹘主力,风险极大。若被察觉,或王庭有所防备……”
“所以更要快!要出其不意!”叱吉设决然道,“挑选最精锐的两万骑,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疾进!赌的就是贺逻鹘想不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分兵奇袭!赌的就是王庭守军松懈!”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在这里被困死,被吐蕃抛弃,被唐朝吞掉!要么,就搏一把,拿下王庭,扭转乾坤!诸君,可敢随本汗,搏此一生富贵?!”
“愿随大汗!搏此一生富贵!”
被逼到绝境的恐惧,转化为破釜沉舟的勇气。叱吉设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本钱,准备进行一场千里奔袭、直捣黄龙的豪赌。
野狐岭与金山的风暴在积聚,而玛旁雍错湖畔的吐蕃大营与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与高度的警惕。
钦陵接到了贺逻鹘称臣割地、请求出兵的密使,也收到了叱吉设通报“即将有重大军事行动以证明价值”的信函。他冷笑一声,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都急了。”他对副将道,“贺逻鹘要卖国求存,叱吉设要孤注一掷。好,很好。让他们去拼,去杀。我们只需要看着,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
“将军,若叱吉设真能奇袭王庭得手……”
“那我们就立刻‘响应’他的捷报,加大援助,与他‘亲密’合作,共同‘安抚’草原。”钦陵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若他失败,或两败俱伤……那处月部的泥孰,或者王庭里其他可能的人选,就该派上用场了。赞普要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胜利者。”
他想了想,补充道:“加强对我军与安西唐军之间区域的监控。我总感觉,唐朝不会只是看看。郭孝恪那三千骑,是幌子,还是前锋?”
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面前摆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贺逻鹘称臣纳贡、请求出兵的国书(由莫贺达干秘密呈递);百骑司关于叱吉设集结精锐、意图不明的急报;以及安西都护府关于吐蕃玛旁雍错大营异常安静、但斥候活动频繁的观察。
“都动起来了。”李世民放下奏报,脸上看不出喜怒,“贺逻鹘已是穷途末路,病急乱投医。叱吉设……看来是想行险一搏。吐蕃则稳坐钓鱼台,待价而沽。”
房玄龄道:“陛下,贺逻鹘称臣之请,虽显诚意,然其势已颓,即便我朝相助,恐也难挽狂澜,反易引火烧身,与吐蕃正面冲突。且其许诺割让之土地,多与薛延陀、吐蕃承诺重叠,显是空头许诺,毫无信义可言。”
长孙无忌道:“叱吉设若真能奇袭王庭得手,草原局势将瞬间逆转。然其长途奔袭,风险极大,成功与否尚在未定之天。我朝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道:“贺逻鹘之请,可暂且敷衍,言明朝廷需详细商议,让其心存希望,勿生他念。对其使者,可稍加礼遇,以示我朝‘不忘旧谊’。”
“对叱吉设的动向,命百骑司与安西郭孝恪,务必严密监控,但不必干预。若其成功,则我朝可第一时间遣使‘祝贺’,并商讨‘未来关系’;若其失败,则立刻收缩边境,加强戒备,防止溃兵或追兵扰边。”
“至于吐蕃……”李世民目光微冷,“让郭孝恪的巡弋骑兵,再向吐蕃控制区的方向,‘无意间’靠近五十里。
不必接触,只需让吐蕃的斥候看清楚我们的旗号与军容。另外,让我们在西域的人,加大对亲吐蕃小国的经济‘优惠’和‘安全承诺’,但前提是,他们需‘明确’拒绝吐蕃在其境内驻军或建立军事同盟。”
杜远一一记下,问道:“陛下,白霫部勃勒忽那边……”
“让他暂时在边境营地休整,给予必要补给,但限制其活动范围。”李世民道,“告诉他,他的功劳朕记下了。待草原局势明朗,自有他的封赏与地盘。”
一系列指令,依旧是不偏不倚,却又处处暗藏机锋。大唐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静静蹲伏在灌木丛后,看着陷阱中的两只野兽疯狂撕咬,又警惕着另一只潜伏在侧的猛兽。
猎枪已经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最肥美的猎物倒下,或者……等那只潜伏的猛兽,率先露出破绽。
草原的天空,阴云密布,雷霆在云层后隐隐滚动。野狐岭的绝望反扑,金山的孤注一掷,吐蕃的冷眼旁观,唐朝的引而不发……四方势力,四种选择,即将在这片冰封的舞台上,碰撞出最激烈、最不可预测的火花。
风暴,已至临界点。只差最后那一缕,不知从何处刮起的狂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一次,楼阁已在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