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星令鉴亲(1/2)
听竹小苑的夜,格外幽深。
风是这里唯一的过客,不知疲倦地穿过院中那片疏密有致的紫斑竹林,引得万千竹叶相互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仿佛亘古如此,带着一种清冷的韵律,又似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世道沧桑。
月光被稀薄的云层过滤,显得有气无力,勉强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扭曲、晃动的阴影。院落一角,几丛夜昙本应是盛放之时,此刻却反常地蜷缩着花瓣,仿佛也被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所慑,不敢展露姿容。
凌绝静立于自己厢房的窗前,身姿如岳,纹丝不动。窗外竹影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摇曳,却点不亮丝毫波澜。他并未刻意运功,但周身自然而然地弥漫着一股极淡、却足以让周遭空气凝滞的寒意。那是寂灭规则无意识的流露,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万劫磨砺中沉淀下来的气息,与这沉寂的夜、这呜咽的风,诡异得契合。
他的神识,远比这夜色更加深沉,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听竹小苑,乃至更远的范围。每一片竹叶的颤动,每一缕灵气的微澜,甚至土壤深处虫蚁的窸窣,都清晰地反馈回他的识海。
重点,自然是那间灯火已熄,却隐隐透出绝望与死气的房间——凌天羽的所在。
白日里,那青年眼中的灰败,那不似作伪的悲愤与麻木,以及其体内支离破碎、如同被暴力碾过的经脉,都在凌绝心中留下了印记。但他行走诸界,历经背叛与杀伐,深知人心鬼蜮,有时候,最凄惨的表象之下,可能埋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谨慎,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阖上双眼,将外放的神识缓缓收束,凝聚成一道比发丝更细微、几乎不存在于物质世界的意念之丝。这道神识核心,蕴含着他一丝寂灭意志的本源,冰冷、绝对,足以洞穿大多数虚妄与伪装。
神识之丝穿透墙壁,避开凌天羽体表微弱的护体灵气——那灵气涣散如同风中残烛——径直探向其神魂最深处,那团代表着本我意识的核心光团。
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察觉。
凌绝“看”到的,并非预想中可能隐藏的阴险狡诈,也非刻意伪装出来的悲愤。那是一片何等荒芜的景象!神魂光团黯淡无光,边缘处布满裂痕,核心被一种近乎凝固的、铅灰色的绝望所充斥,那是长期被压制、被践踏、被剥夺一切希望后形成的麻木。如同被万丈巨石死死压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之底,四周是永恒的黑暗与窒息。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深处,在那铅灰色的核心最内侧,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淬火精金般的闪光——那是不甘!是愤懑!是曾经翱翔九天的雄鹰被折断翅膀、打入泥泞后,依旧未曾彻底熄灭的骄傲火种!
这丝火种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周围的绝望吞噬,但它确实存在着,真实不虚。
凌绝的神识轻轻触碰那丝火种。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绪碎片涌入他的感知:年幼时在族学中展露天资,引来师长赞许却也引来旁系嫉妒的目光;苦修不辍,于演武场上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赢得有限尊重时内心的激昂;冲击瓶颈时,那充满希望与野心的日日夜夜;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袭击,力量被蛮横撕碎、道基被彻底摧毁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不敢置信的愤怒,最后,尽数化为眼前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呃……” 房间内,躺在床上的凌天羽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锁起,即使在沉睡中,那份痛苦也如影随形。
凌绝倏然收回了神识。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最后一丝疑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那神魂深处的景象,那绝望中的不甘,做不得假。此人的遭遇,是真的。那凌家嫡系的手段,狠辣至此,竟对同族拥有此等天赋的后辈,行此绝灭之事。
他沉默地在窗前又站立了许久,直到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晨雾开始在山林间弥漫,给听竹小苑更添几分朦胧与清寒。
是时候了。
“吱呀——”
略显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凌天羽几乎是立刻就被惊醒了。长期的压抑与伤势,让他的警觉性变得极高。他挣扎着,用尚能活动的左臂支撑起半边身体,看向门口。
逆着微熹的晨光,凌绝的身影立在门口,不算特别高大,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步伐沉稳地走入房间,随手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鸟鸣与流动的晨雾。
房间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感觉如何?” 凌绝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的暖意,但也并无恶意,如同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凌天羽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配合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更显凄凉。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若非道友出手,我兄弟三人,昨夜恐怕已曝尸荒野。”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因为醒来而勉强凝聚的光彩再次迅速黯淡下去,自嘲道:“只可惜……我三人已是经脉尽断、道基崩毁的废人,此恩……怕是今生难报,来世……再做牛马吧。”
话语中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凌绝没有接这句充满死气的话。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凌天羽搭在薄被外、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是昨日伤势最重之处。他伸出手指,再次搭上其腕脉。
这一次,并非探查伤势。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一缕远比昨夜更加精纯、更加凝练,蕴含着《万劫不灭体》奥义与一丝寂灭规则本源之力的能量,如同最灵巧的游丝,悄无声息地渡入凌天羽体内。这股力量并非为了治愈,而是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强行刺激着那些枯萎、断裂的经脉节点,同时更细微地感知着凌天羽在承受这股外来力量冲击时,最本能的灵魂悸动。
“哼!” 凌天羽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冷中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瞬间窜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早已麻木的伤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但同时,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生机感,被强行激发出来。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才没有痛呼出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凌绝,眼中充满了不解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这位救命恩人,意欲何为?
凌绝却在此刻松开了手,那股令人战栗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他看着凌天羽因痛苦和惊疑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点谨慎也放下了。在方才那极致的痛苦刺激下,凌天羽的神魂反应纯粹而直接,只有承受与不屈,并无任何伪装出的惊慌或算计。
他沉吟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凌天羽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窗外的光线亮了一些,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决定,就在此刻。
“我姓凌。” 凌绝看着凌天羽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打破了沉寂。
凌天羽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太过震惊。天下姓凌者众多,并非都出自元龙城凌家。或许,只是巧遇。
凌绝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如投石入水,渐起波澜:“我叫凌绝,来自天元大陆,岚凤城凌家。”
“天元大陆?岚凤城?” 凌天羽喃喃重复,这两个地名对他而言,极其陌生,遥远得如同传说。中元大陆的修士,尤其是元龙城这等核心之地的修士,向来视边缘大陆为蛮荒之地,很少关注。
然而,凌绝的下一句话,却并非石头,而是一道撕裂阴霾、震魂撼魄的九天惊雷!
“我的先祖,亦出自中元大陆元龙城凌家。” 凌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直刺凌天羽的灵魂深处,他清晰地、缓慢地吐出那个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名字:“他名叫——凌啸天。”
“凌啸天?!”
三个字,如同三把重锤,狠狠砸在凌天羽的心口!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涣散无神、如同蒙尘死珠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骇人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极致的震惊、狂喜、茫然,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源自血脉源头的呼唤!
“你……你说什么?凌啸天?!啸天老祖?!”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用那双残破的手臂撑起身子,靠近凌绝看个分明,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尖利、破音,甚至带上了哭腔:“你……你真是啸天老祖的后人?!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凌绝,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要将凌绝的眉眼、轮廓,每一丝细节都刻入灵魂深处!
“家族秘史……残缺的族谱有载!啸天老祖当年遭奸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被剥夺宗籍,带着家人远走他乡,从此……从此杳无音信!我们这一脉的先祖,啸云老祖,与啸天老祖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啸天老祖蒙冤,啸云老祖悲痛欲绝,多次在宗祠前长跪祈求,泣血陈情,却……却无力回天!”
他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千年积压的委屈与悲愤,汹涌而出。
“自那以后,我们这一脉便被视为‘叛逆’同党,备受打压,日渐凋零……啸云老祖临终遗命,后世子孙,若得一线可能,定要寻回啸天老祖血脉,告慰先祖在天之灵……千年了!整整千年了!我们这一代代先人,派出了无数人手,走遍了中元大陆乃至周边的一些小界域,希望能找到他们,哪怕只是给予一些微薄的接济,让他们知道,家族之内,并非全是冷血之人……却始终……始终如同石沉大海,渺无踪迹……”
“你们……你们竟然流落到了天元大陆?竟然……竟然就在今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说到此处,这个曾经心比天高、立志要光复门楣,如今却沦为废人、心如死灰的青年,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混着脸上尚未完全擦净的血污,肆无忌惮地流淌。那泪水,冲刷着千年的委屈、寻回亲族的激动、自身遭遇的悲愤,以及一种近乎于“回家了”的复杂难言的情感,汹涌澎湃,难以自持。
凌绝看着他真情流露、泣不成声的模样,听着那跨越千年时空、依旧炽热的血脉牵连,饶是他心坚如铁,历经万劫磨砺,早已将情绪掌控由心,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中激荡!那是一种找到根脚的归属感,一种得知先祖并非孤身偷生、仍有兄弟牵挂的慰藉,更是一种对眼前这位同源兄弟悲惨遭遇的滔天怒火与深切同情!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心绪,凌绝珍而重之地从怀中贴肉之处,取出了那枚他从未示以外人、视若生命的令牌——天星令!
令牌古朴,非金非玉,材质不明,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蚀痕与细微裂纹,看上去残破不堪。然而,就在凌绝将它托于掌中的刹那,那原本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尘光点,却仿佛感受到了同源血脉的呼唤,竟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而微弱的星辉!那星辉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神圣!
“天星令……真的是天星令!” 凌天羽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令牌之上,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伸出那双布满伤痕、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要触摸,指尖在距离令牌寸许之地又猛地停住,仿佛生怕自己的触碰会亵渎了这跨越千年重现的信物,玷污了这血脉认证的无上荣光!
他泣不成声,泪水滴落在身前污浊的被褥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族史记载……当年嫡系主家为了彻底打击啸天老祖,强行剥夺了其血脉权限,更污名化为‘叛逆’……哈哈,叛逆!可笑!可悲!但他们夺不走!永远夺不走这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星引共鸣!有此令在,我凌氏旁系,星火不灭!传承不绝!”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凌绝,那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亲近,以及一种找到了主心骨般的释然与依赖:“凌绝……兄弟!你真是我的兄弟!我们是一家人啊!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这一声“兄弟”,厚重千钧,穿透了千年的迷雾,击碎了身份的隔阂,让凌绝心中最后的一层冰封彻底消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凌天羽那冰冷、颤抖、却在此刻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的手!
“天羽兄!” 凌绝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其中蕴含的斩钉截铁之意,却足以撼动山岳,“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凌家嫡系欠我们的,欠先祖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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