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铁铠小地狱（三十四）（2/2）

裴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王彦，你生前官拜御史大夫，本应弹劾奸佞，匡扶社稷，却为何也沦为上阶恶鬼？”

被称作王彦的恶鬼苦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苍凉：“王某……愧对于这身官袍，愧对于‘御史大夫’四字。”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地府的层层壁垒，看到了昔日的朝堂，“我确曾弹劾过一些贪官污吏，也曾试图坚守本心。但身处高位，诱惑何其多，压力何其重。起初，我尚能抵制，可久而久之，面对同僚的排挤、上司的打压，面对家人的期盼、亲友的请托，我的心，终究是动摇了。我开始选择性地失明，对一些权贵的恶行视而不见；我开始为了自保，与一些宵小之辈同流合污；我甚至……为了扳倒政敌，不惜捏造了些许‘证据’，虽未伤及无辜性命，却也间接导致一位清廉官员被罢官夺职，郁郁而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一步错，步步错。我以为自己只是审时度势，却不知早已在贪念与权欲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最终沦为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人。我死后，魂魄离体，回望一生，才惊觉自己早已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天地，无颜面对那些曾对我寄予厚望的百姓。”

说完，他不再犹豫，主动将自己贴在了万蚁噬心柱上。噬魂蚁瞬间爬满了他的身体，剧痛立刻席卷了他的全身。王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从喉咙深处压抑地传出几声闷哼，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丝清明，仿佛在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曾经的失节与懦弱。

裴尧看着他咬紧牙关、承受剧痛却不吭一声的模样，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再是全然的漠然。

颜笑和尽欢此时也已来到刑场边缘，恰好听到了王彦的这番话。颜笑心中一震，她看着在万蚁噬心柱上痛苦挣扎却始终不肯屈服的王彦，又想起了自己之前问师父的那个问题——“难道就没有能始终坚守本心的清官吗？” 王彦的出现，似乎给了她一个复杂的答案。他曾是清官，却未能坚守到最后。

诱惑往往无孔不入。它们并非一开始就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更多的时候，是以一种温和的、甚至诱人的姿态悄然降临。或许是同僚一句“无伤大雅”的顺水人情，让你在原则边缘第一次松动；或许是上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暗示你对某些“潜规则”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换取仕途的平顺；或许是家人期盼的目光，让你觉得偶尔的“变通”是为了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又或许是朋友的“仗义”相托，让你在情与法之间难以抉择。

这些诱惑，如同温水中的青蛙，起初不觉其烫，待察觉时，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它们一点点腐蚀着人的信念，扭曲着人的价值观，让曾经的理想与坚守，在日复一日的“妥协”与“将就”中，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被欲望的洪流彻底吞没。王彦的经历，便是这无数诱惑叠加下，一个曾经正直的灵魂如何一步步迷失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