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潞州之战(2/2)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合情合理。
周围的老將们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李存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审视。
李存勖的目光扫过李嗣昭,又扫过那些跪地求情的士兵,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嗣昭,而是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那些跪著的士兵面前。
“你们都认为,张武有功,不该杀,对吗”
他平静地问。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李存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好,本王问你们,今日我若因他有功而赦免他私抢战利品,那明日,李四若有大功,是否也能临阵脱逃王五若有大功,是否也能违抗军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长此以往,我晋军的军法,还剩下什么!”
“一个没有军法的军队,还能打胜仗吗一个不能打胜仗的军队,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分金分银吗还能保住你们在河东的妻儿老小吗!”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开始被一丝恐惧和茫然所取代。
李存勖没有停下,他指向那名百夫长张武,声音愈发冷冽。
“本王斩他,不是因为本王嗜杀!而是因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掘我晋军的根!是在断你们所有人的前程!”
“严明军法,赏罚分明,我军才能战无不胜!战无不胜,你们才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本王要的军心,不是靠赦免一个罪人得来的姑息之情!而是靠铁的纪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是靠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带给你们所有人的荣华富贵!”
“现在,你们告诉本王!”
李存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这军法,该不该守!这张武,该不该斩!”
“该斩!”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隨即,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一切!
“该斩!”
“该斩!!”
那些原本为张武求情的士兵,此刻眼中再无半分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认同!
李嗣昭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
李存勖缓缓走回高台,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武,声音里再无半分情感。
“你的功,本王记著。你的家人,本王会亲自厚赏。”
“斩!”
在全军的注视下,执法队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这一刻,再无人求情,所有人的眼中,只有对军法的绝对敬畏。
李存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而是面向全军,冰冷的声音再次传遍每一个角落。
“本王知道,你们跟著我李存勖,提著脑袋上阵,为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野性的煽动力。
“不是为了几亩鸟不拉屎的薄田!是为了金银!是为了美人!是为了天下人一提到我晋军儿郎,都要竖起大拇指的赫赫威名!”
他猛地一挥手,亲兵们立刻抬上十几口沉重的木箱,在阵前“哐当”一声全部打开!
金灿灿的饼金、白的银锭、五光十色的珠宝丝绸,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令人疯狂的光芒。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火光。
李存勖指著那堆积如山的財富,放声大笑。
“你们自己抢,能抢几个为了几贯钱,还要和自己的袍泽拔刀相向,值得吗!”
“今日,本王就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他抽出佩剑,直指前方,声音激昂如雷。
“此战所有缴获,尽数归公!但不是归我李存勖的私库,而是归我晋军所有兄弟的公帐!”
“所有战利品,本王只取三成,充作军资!剩下的七成,就在这里,现在,立刻,全部分给你们!”
“斩將夺旗者,拿双份!先登陷阵者,拿双份!斩获首级最多者,拿三份!”
他没有提什么复杂的制度,只有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利益分配!
他突然指向那个因为紧张而一直缩在人群里的新兵阿古,大声道:“阿古!出列!”
阿古嚇了一跳,茫然地走了出来。
书记官立刻上前核对功劳簿,高声道:“新兵阿古,阵斩一级!”
李存勖大笑,亲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豆和一匹华丽的蜀锦,直接扔到阿古怀里,那价值远超他应得的份额。
“我晋军,不问出身,不问勇怯!”
“只要你跟著本王的旗帜,奋勇向前,哪怕只出了一份力,本王也绝不吝惜赏赐!”
“连他都能得此重赏,尔等立下大功者,又该如何”
全军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比胜利时更加狂热的吼叫!
这比自己抢来得公平,来得多!
李存勖並未就此停下,他看向那些阵亡將士的尸体,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一种沉重的肃穆。
“凡此战阵亡者,其父母,便是本王之父母,由我晋王府奉养终老!”
“其妻,若愿改嫁,本王送上一份厚重嫁妆!若愿守节,便是晋王府的功臣遗孀,同享荣耀!”
“其子嗣,凡年过十岁者,皆可入我晋王府『义儿营』,由本王亲自教导武艺!”
“日后,他们便是本王的义子,是我李存勖的家人!”
此言一出,全军震动!
对於这些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丘八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死后,家人能得到王爷的庇护,儿子能成为王爷的义子更让他们安心的
“大王千岁!”
“愿为大王效死!”
这一刻,所有士兵,无论是沙陀精锐还是汉人新兵,都发自內心地跪伏在地,狂热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李存勖看著眼前山呼海啸般的景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佩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真正开始姓“李”。
当夜,梁军大营的废墟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庆功宴上,气氛热烈。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烈酒的醇香,瀰漫在整个营地。
李存勖力排眾议,坚持让衣衫未换、形容枯槁的周德威坐在了自己身边的第一席。
这个位置,按资历本该属於李嗣昭。
这个小小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
功劳,重於资歷。
宴席之初,由周德威带头,向李存勖敬上了第一杯酒。
“末將周德威,率潞州全体將士,敬大王!若无大王天威,我等早已是城中枯骨!”
“我等敬大王!”
全军將校齐齐起身,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李存勖起身回敬,一饮而尽,声音洪亮:“此战大捷,非我一人之功,乃是诸君用命,將士用血换来!此杯,本王敬所有为我大晋流过血的弟兄!”
礼数周全,威严十足。
然而,当宴席进入自由敬酒的环节,一种微妙的暗流开始涌动。
资歷深厚的老將们,那些追隨李克用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在向李存勖礼节性地敬过酒后,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李嗣昭的周围。
“嗣昭!若非您当初力排眾议,我等哪有今日痛饮之时!”
“哈哈,说的是!想当年在……”
他们围著李嗣昭,大声说笑,回忆著往昔崢嶸岁月,气氛热烈而真诚。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向李嗣昭敬酒,那种发自肺腑的亲密与拥戴,与刚才对李存勖的恭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渐渐地,李嗣昭的身边,成了全场最喧闹、最核心的圈子。
而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李存勖,身边虽然也有新晋的年轻军官前来敬酒,但终究显得有些冷清。
他成了名义上的王,被高高供起,而李嗣昭,却成了这场狂欢中,无形的太阳。
李存勖平静地喝著酒,脸上依旧带著微笑,但那双年轻的眼眸,却冷静地扫视著全场。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以李嗣昭为中心,由旧日情谊、赫赫战功和深厚威望编织而成的大网。
这张网,笼罩著整个晋军的核心。
他不能发火,因为没有人做错任何事。
他们敬重宿將,怀念过去,天经地义。
他若发火,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嫉贤妒能。
就在李嗣昭周围的欢呼声达到顶峰时,李存勖端著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大帐之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一丝不解与紧张,聚焦在他身上。
李存勖没有看李嗣昭,而是端著酒,一步步走到了另一群人中间。
那些在此次战役中浴血奋战、刚刚被提拔的年轻军官,那个叫“阿古”的新兵也在其中,正拘谨地坐著。
他先是高声笑道:“嗣昭叔父与诸位將军,乃我晋军的基石,是我河东的擎天之柱!他们昔日的功勋,我等永世不忘!”
这番话,给足了所有老將面子,李嗣昭等人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隨即,李存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年轻军官们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但今日,本王更要敬的,是他们!是我晋军的明日!”
他一把揽过身边一个臂上缠著绷带的年轻百夫长,大声道:“此人,名叫李绍荣!”
“奇袭之时,他第一个翻上寨墙,身中三刀不退,为大军撕开缺口!来,本王敬你一杯!”
他又指向那个叫阿古的新兵:“还有你!阿古!你虽是新兵,但你的勇武,本王也看在眼里!”
他一一点出数名在此战中表现英勇的年轻人的名字,甚至能准確说出他们的功绩细节,仿佛亲眼所见。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將士,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李存勖高举酒杯,面向所有年轻的面孔,声音如雷。
“老將们的功勋,已载入史册!而你们的功业,才刚刚开始!”
“我晋军的明日,不在过去,而在你们手中!”
“这一杯,本王敬我晋军的明日!”
说罢,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轰!”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那些年轻的、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官和士兵们,眼中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大王千岁!”
“愿为大王效死!”
这一次的欢呼,不再是礼节性的,而是发自肺腑的狂热效忠!
宴会的焦点,在这一瞬间,被李存勖巧妙地从“怀念过去”的李嗣昭,转移到了“开创明日”的自己身上!
就在这片狂热的欢呼声中,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新晋的年轻將校们激动得面红耳赤,振臂高呼,而那些以李嗣昭为中心的宿將圈子,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他们中的一些人,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为新王的成长而高兴;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混杂著失落与不甘的神情。
他们是晋军的基石,是过去的荣耀。
但他们敏锐地感觉到,属於他们的时代,正在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们无法抗拒的方式,缓缓拉下帷幕。
两个无形的立场,在跳动的篝火下,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大帐之內,一边是炙热如火的明日,一边是沉默如冰的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个能决定晋军未来走向的人——李嗣昭的反应。
李嗣昭端著酒杯,手稳如磐石。
他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懂了。
李存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打压。
李嗣昭的目光扫过身边那些曾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老兄弟,看到他们眼中那份不甘与失落,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何尝不是如此
但紧接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那些因为李存勖一句话而狂热的年轻士兵,看到了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蓬勃朝气。
他清晰地预见到了,如果自己此刻选择沉默,选择维护自己和老兄弟们那份尊严,那么从今夜起,晋军內部將埋下一颗分裂的种子。
这道无形的裂痕,会在未来的某一场大战中,在朱温的铁蹄之下,崩裂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將整个河东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先王临终前,將河东託付於他,是让他辅佐新王,不是让他成为新王路上的绊脚石!
个人的荣辱,老兄弟们的顏面……
在整个河东基业的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份源於旧时代的骄傲与不甘,在他心中剧烈地翻腾。
最终,被一种更沉重的忠诚,缓缓压下。
他推开身边一位想要低声劝阻他的老兄弟,那个动作缓慢而坚定。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嗣昭端著酒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这位年轻的君主,行了一个无比郑重、无可挑剔的军中大礼,然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李存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他也举起酒杯,与李嗣昭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这声音,仿佛是两个时代交接的钟鸣。
李嗣昭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倒转,示意杯中已空。
他看著李存勖,用一种既有臣子对君主的恭敬,又有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的复杂语气,沉声道。
“大王,河东的未来,交给你了。”
李存勖亦饮尽杯中酒,然后走上前,紧紧握住李嗣昭的手臂,將他扶起。
他没有说“有劳叔父”之类的客套话,而是拉著他,共同转向全军將士,高举起两人紧握的手。
“我大晋,有嗣昭公为基石,有诸位將军为栋樑,何愁大业不成!”
看到这一幕,那些原本沉默的老將们,面面相覷。
他们纷纷起身,举起酒杯。
两个圈子,在这一刻,终於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共同面向那个站在篝火最中央的年轻身影,发出了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咆哮。
“大王千岁!大业必成!”
……
与此同时,洛阳,紫宸殿。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大梁皇帝朱温的脸上布满暴戾之气,他刚刚將一份来自河北的奏报狠狠砸在地上。
魏博镇的牙兵骄横,竟敢公然索要赏赐,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
“一群餵不熟的狗东西!”
他低声咒骂著,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此时,一名信使连滚爬爬地冲入殿內,浑身泥泞,脸上满是惊惶。
他高举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嘶声道:“陛下!八百里加急!潞州军报!”
朱温眉头一皱,不耐烦地从內侍手中夺过军报,扯开火漆,展开竹简。
他脸上的怒容还未散去,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寥寥数行字,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不附体,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心腹谋主敬翔站在一旁,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出大事了。
良久,朱温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不大,却阴冷无比,让大殿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鸦儿……生了个好儿子!”
……
夜深人静,三垂山下,晋军大帐之內。
外面的欢呼声已渐渐平息,一名负责后勤钱粮的文官面带忧色地走了进来,呈上一份帐目。
“大王,此战我军缴获金银无数,诚乃大捷!”
“但是……为支撑此次奇袭,我等八日休整,精饲豆料消耗已近府库三成。方才您许诺的巨额赏金与抚恤,若全部兑现,我太原府库,未来半年將无余財可用於他处。”
李存勖听完匯报,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他指著地图上的河东解州,那里有天下闻名的盐池。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靠缴获,永远只能当流寇。本王要的,是能自己生钱的聚宝盆!”
他看向那名文官,下达了一道让其心惊肉跳的密令:“传令给留守太原的张承业,让他立刻著手,整顿河东盐务,將所有盐池牢牢控制在我晋王府手中!”
“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打发走財政官,李存勖才独自一人坐在帅案前。
他从一个贴身携带的精致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支箭。
这是他父亲李克用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交到他手上的三支箭,代表著三段未了的血海深仇。
幽州刘仁恭、契丹耶律阿保机、以及篡唐国贼朱温。
他凝视著箭矢,父亲临终前充满不甘的独眼,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父王曾言,此三贼乃吾遗恨。尔能为我报此三恨,吾死不朽矣!”
李存勖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著父亲的在天之灵。
按照出征前的仪式,他曾在家庙中,於父亲的灵位前,取出了代表“征討朱温”的这支箭,隨身携带。
如今,他要將胜利的果实,祭奠於此。
他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拿出那枚属於梁军主將符道昭的鎏金帅印。
帅印冰冷沉重,上面还沾著乾涸的血跡。
李存勖將这枚帅印郑重地摆放在帅案上,一个临时设立的、面向太原方向的简易香案前。
“父王。”
他声音沉稳而坚定,“孩儿今日,於三垂山下大破梁军,阵斩其招討使符道昭。”
“聊以慰您在天之灵。”
说罢,他拿起那支隨他出征的箭,用一块乾净的白绢,极其珍重地將其擦拭乾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之中。
这支箭,並未折断,也未封存。
因为真正的血仇,尚未得报。
“朱温,你的头颅,我会亲手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