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天子亲军（1/2）

我没等多久。

几乎就在我转身重新面向窗外的同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同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但步调控制得如此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

我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酆都城那些错落有致的黑色建筑轮廓，还有更远处镇渊、攀霄二军大营隐约可见的旌旗。

“陛下。”玄阴的声音先响起，沉稳，平静，永远带着那种政务总管特有的、把事情都装在心里的语调。

接着是墨鸦，声音稍微轻快一些，但那份精于算计的敏锐感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陛下召见，有何吩咐？”

厉魄的脚步声最沉，他开口时，声音也像铁石相撞：“陛下。”

最后是夜枭，他的声音几乎没什么起伏，冷而稳，带着暗卫首领特有的那种收敛到极致的肃杀感：“陛下，臣在。”

我慢慢转过身。

他们四人并排站在房中央，离我约莫五步远。

四双眼睛，此刻都落在我身上。

书房里很静。我能听到红泥小炉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微滋滋声，那是我之前让人煮上的茶——从兜率宫回来后，我发现自己也开始习惯在思考时喝点什么。

“坐。”我指了指书房一侧的几张椅子。

他们没动。玄阴微微躬身：“陛

“叫你们坐就坐。”我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但语气很明确。

他们对视一眼，这才依言各自落座。但坐姿都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只有玄阴将卷宗玉简轻轻放在了膝上。

我走到主位坐下，独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木料。

“镇渊、攀霄二军，现在状态如何？”我没绕弯子，直接问厉魄。

厉魄立刻起身，甲胄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回陛下！二军自陛下上次下令进入全面战备，至今已三月有余。期间日夜操练，物资补给充足，士气高昂。镇渊军现有十二万，攀霄军八万，合计二十万，皆为百战精锐，随时可战！”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

我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玄阴：“冥界内部运转，可还顺畅？”

玄阴微微欠身：“回陛下，自‘双生世界’稳定以来，冥界各司运转已入正轨。轮回有序，亡魂安息，民生渐复。虽仍有边荒之地需时常清剿零散怨魂、虚空残渣，但整体无碍。”

“若抽调走镇渊、攀霄二军，”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只靠现有守备力量及后续新编练的部队，能否确保冥界——还有人间那半边——的正常运转，以及基本防御？”

这个问题抛出，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玄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卷宗玉简上轻轻摩挲着，显然在快速计算、权衡。墨鸦收起了那丝习惯性的笑意，眼神变得锐利。厉魄眉头微皱，夜枭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大约过了十息，玄阴抬起头，眼神坚定：“回陛下，可以。”

“详细说。”我身体微微前倾。

“冥界现有常备守军约八万，分散驻守各重要节点，维持秩序、清剿残余威胁，足够。新军编练已进行四期，第一期三万人已基本成型，可承担部分驻防任务；后续三期共九万人，训练进度过半，三个月内可陆续补充至守备序列。”玄阴语速平稳，数据清晰，“人间半边，由各阴司及收编的当地城隍、阴差体系维持基本秩序，无需冥界派驻大军。综合来看，抽调二军二十万主力，冥界底线可守。只要……”

他顿了顿：“只要双生世界真的安全。”

我看向墨鸦：“情报方面？”

墨鸦立刻接话：“陛下放心。臣跟夜枭已在天界三方势力中安插、收买眼线共计四百二十七人，其中能传递关键信息的‘深桩’六十一人。虽杨戬清洗甚严，天庭、西天也对内部多有排查，但核心情报网络未受重创。天界但凡有大规模异动，臣必能提前知晓。”

“能提前多久？”我问。

“至少十二个时辰。”墨鸦回答得很有把握，“若遇极端情况，可用紧急通道，最快三个时辰内消息可至陛下案头。”

我点点头，又看向夜枭：“内部监察？我走之后，冥界不能乱。”

夜枭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稳：“陛下离界期间，臣会启动最高警戒。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将领，其行踪、交际、言论，皆在监察之下。重点人员，臣会亲自盯防。若有异动，”他眼中寒光一闪，“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相信他做得出来。

最后，我重新看向厉魄：“二军将士，可知即将要做什么？”

厉魄再次起身，这次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有些低，但那股铁血之气更浓：“陛下！二军将士，自组建之日起，便只知效忠陛下！这些年，随陛下征战地府，对抗天庭，血战虚空……他们见过皇后娘娘为阻虚空敌军自爆殉道，见过黑疫使大人为启动大阵献祭形神，见过无数同袍战死沙场，现如今，也见过陛下……断臂归冥。”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但随即更加铿锵：“他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他们都明白，仗还没打完，仇还没报！这三个月战备，没有一个将士问为什么，他们只是在练，往死里练！因为他们知道，陛下需要他们的时候，就要到了！”

厉魄的话说完，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右肩的断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睁开眼睛。

“玄阴。”

“臣在。”

“即刻起，冥界进入一级战时管制。你总揽内政，确保运转，安抚民心。若有动荡，”我看了夜枭一眼，“配合肃清。”

“遵旨！”玄阴躬身。

“墨鸦。”

“臣在。”

“天界情报网，全部激活。重点监控三方势力主力动向，尤其是杨戬部。我要知道，我动手的时候，他们各自在哪里，在做什么，能抽调多少力量回援。”

“遵旨！”

“夜枭。”

“臣在。”

“盯紧内部。我走之后，冥界若有任何不稳迹象，无论涉及谁，格杀勿论。”

“遵旨！”

最后，我看向厉魄。

他也正看着我，那双因为常年征战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

“厉魄。”

“末将在！”

“带我去大营。现在。”

我们没有用任何法术或坐骑，就这么步行出城。

玄阴和墨鸦留在森罗殿开始部署，夜枭如影子般消失，去启动他的暗卫。只有厉魄陪在我身边，落后半步。

酆都城的街道很安静。冥界的子民——那些安息的亡魂、阴差、鬼卒，以及少数获得许可在此居住的妖族、散修——看到我们走过，都会自觉退到路边，躬身行礼。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我用“双生世界”的安宁换来的。他们知道，在这位幽冥大帝的统治下，他们不必再担心被天庭收割，不必恐惧虚空吞噬，可以拥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平静的“死后生活”。

但他们不知道，给予他们这份安宁的人，现在要去打破另一份“安宁”了。

我沉默地走着，左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右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厉魄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像战鼓的余韵。

新建的城门很高，很厚，通体由冥界特产的黑曜石垒成，上面刻满了防御和稳固的符文。守门的鬼将看到我们，立刻单膝跪地，身后的鬼卒齐刷刷跪倒一片。

“开城门。”厉魄沉声道。

厚重的城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不再是酆都城内的建筑和街道，而是一片广袤的、灰黑色调的原野。天空依旧是冥界那种永恒的、无星无月的暗灰色，但原野上，矗立着连绵不绝的营帐。

黑色的营帐，如同大地生长出的鳞甲，整齐，肃杀，一眼望不到边。

营帐之间，是纵横交错的通道，不时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走过，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即使在城外也能隐约听到。更远处，有操练的号子声、法术爆鸣声、兵器破空声传来，汇聚成一种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这就是镇渊、攀霄二军的大营。

二十万百战精锐驻扎之地。

我们没有进营门，而是沿着营寨外围，走向原野深处一片特别开阔的平地。那里是二军集结、阅兵之地。

厉魄提前传了令。

当我们走到那片平地边缘时，眼前的情景，让我这个自认心肠早已冷硬如铁的人，也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平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不全是人。有身经百战的鬼将阴兵，有归附的妖族勇士，有战死的英魂转化的灵将，还有少数修炼冥界功法有成的人族修士。他们种族不同，来历各异，但此刻，都穿着统一的制式甲胄——镇渊军是黑甲，攀霄军是青甲。

二十万人。

二十万个沉默的、如同雕塑般矗立的身影。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他们只是站着，按各自的营、队、列，站成一个又一个巨大而整齐的方阵。枪戟如林，旌旗蔽空。每一张面孔都朝着我这个方向，每一双眼睛都看着我。

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

厉魄快步走到我身前半步，深吸一口气，运足功力，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集结地：

“陛下驾到——！”

“跪——！”

“哗——！”

不是海浪声，是二十万副甲胄同时动作、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的颤音。

二十万人，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

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

我站在他们前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细碎尘灰，也吹动我空荡荡的右袖。

我看着眼前这片跪倒的黑色“海洋”，很久没有说话。

厉魄退到我身侧，也沉默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跪着的将士们没有丝毫骚动，他们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着。

我终于开口了。

没有用任何法力扩大声音，就这么平常地说，但我知道，在这片死寂的旷野上，我的声音能传得很远。

“都起来吧。”

“谢陛下——！”二十万人齐声回应，声浪冲天而起，震得四周空气都在颤动。

他们站起身，甲胄再次发出整齐的哗啦声。然后，恢复立正姿势，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土坡最边缘，离他们更近了一些。

我的目光慢慢扫过前排那些将士的面孔。有些我认识，是早期就跟着我的老卒，脸上带着伤疤，眼神凶悍。有些不认识，是新补充进来的，年轻的面孔上满是紧张和激动。

我吸了口气，开始说话。

“今天把你们都叫到这里，不是要阅兵，也不是要训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全场静得能听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说清楚了，你们自己选。”

我停顿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很多年前，朕还是个凡人，在人间开个小铺子，混口饭吃。后来，被卷进一些事，认识了一些人，也失去了一些人。再后来，朕成了幽冥大帝，把冥界，连带着人间，从原来那个三界里，硬生生撕了出来。”

我举起左手，指了指头顶灰暗的天空，又指了指脚下黑色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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