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诊所里的茶(1/2)
下午五点半,会议结束。
吴普同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辛志刚。
“普同,散会了?”辛志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副憨憨的腔调。
“刚散。”
“那过来吧,我诊所就在你们酒店附近,往东走两条街,那条老街你中午看见的。我在店里等你。”
挂了电话,吴普同回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把会议资料装进包里,下楼出了酒店。
傍晚的阳光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金黄色。下班的人流多了起来,自行车、电动车、公交车,来来往往,闹哄哄的。他顺着中午走过的那条路,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了那条老街。
老街比白天更热闹了些。下班的人顺路买东西,五金店门口有人在挑管子,日杂店老板娘正忙着收钱,理发店里坐着个等剃头的老头。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皮球,笑声响亮。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炒菜的滋啦声从窗户里传出来,葱花的,辣椒的,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再往前走,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就在眼前了——“志刚中医诊所”。
吴普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门面不大,两扇木门开着,门上挂着半截布帘,是那种老式的蓝白条纹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门两边各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混着各种草本的清气,苦中带甘,涩中透香,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中药柜,深褐色的木头,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都贴着白色的药名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白术,甘草,柴胡,茯苓,陈皮,半夏,杜仲,熟地,生地,川芎,白芍,枸杞,菊花……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个小抽屉的拉环都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拉过多少次。
柜子前面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些成药和医疗器械,血压计、体温表、纱布、胶布、听诊器、针灸针,整整齐齐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张小床,铺着白床单,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枕,大概是给人把脉枕手用的。
再往里,是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盘、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旁边还挂着一块匾,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也是手写的,笔力倒很足。
辛志刚正站在中药柜前面,弯着腰在抓药。他一手拿着戥子——那种老式的铜杆小秤,细长的杆,小小的秤盘,秤砣在杆上滑动。一手从药柜里抽出小抽屉,捏出一把草药,放在戥子上称了称,然后又添了一点,再称了称,直到分量对了,才倒进柜台上的草纸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秤杆上的铜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晃一晃的。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吴普同,笑了:“来了?坐,我先把这副药抓完。”
吴普同点点头,在柜台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木椅是老式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但很稳当。他坐在那儿,看着辛志刚抓药,看着那一排排的中药柜,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看着那张发黄的人体经络图,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那些慢悠悠的日子里,回到那些不用着急赶路的时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戥子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辛志刚抓完最后一位药,把草纸包好,从抽屉里扯出一根纸绳,手指翻动间,三下两下就扎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还留了个提手。他把药包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过来,在吴普同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他问。
“没有。”吴普同说,“看你抓药,挺有意思的。那秤,那纸包,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辛志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天天抓,抓了五六年了,早就没意思了。不过刚开始学的时候,光练这包药就练了两个月。老先生说,包药是门面,包得不好看,病人不信任你。”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水。缸子是白色的,边上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但洗得很干净,搪瓷的地方还闪着光。水倒进去,茶叶浮起来,慢慢舒展开,在灯光下显出琥珀色的光泽,一片片叶子在热水里打着转,慢慢沉底。
“喝茶。”辛志刚把缸子推过来。
吴普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很酽,有点苦,但喝下去回甘,喉咙里留下一股清润的滋味,淡淡的,却很久。
“这茶怎么样?”辛志刚问。
“挺好。”吴普同说,“什么茶?”
“不知道。”辛志刚笑了,“病人送的,说是自己家山上采的野茶。我喝着挺好,就一直喝。你尝尝,是不是有股子野味儿?跟买的那些不一样。”
吴普同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是有点,跟买的茶不一样,没那么香,但喝着顺。”
“那就对了。”辛志刚端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这年头,能喝到野茶不容易。都是自己种的,打药施肥,没那个味儿了。”
两个人捧着缸子,喝了一会儿茶,谁也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外面街上的吵闹声,隔了一层布帘,变得很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远了。
吴普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排中药柜上。那些小抽屉,每个上面都贴着药名,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完全陌生。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偶尔有人病了,也会去抓几副中药回来熬,那味道满院子都是,又苦又涩,熬药的人守着炉子,一熬就是大半天。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看着这些抽屉,忽然觉得,这每一个抽屉里,装着的都是不知道多少年传下来的东西,都是些草根树皮,可到了会抓药的人手里,就能治病。
“这些药,”他开口,“你都认识?”
辛志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差不多吧。常用的那两三百味,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个抽屉。不常用的,得看看标签。”
“学了多久?”
“正经学三年,跟着周老先生。后来又自己琢磨了几年。”辛志刚说,“中医这东西,学不完。老先生说,他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觉得自己懂得少。有时候看着病人来了,明明知道是什么病,可开方子的时候还是要想半天,怕开错了。”
吴普同点点头。
辛志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普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吴普同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过来的?”
“就是……”辛志刚想了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组织语言,“从高中毕业到现在,这十来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知道你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畜牧,然后呢?毕业以后干什么了?”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水,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茶叶,慢慢开口。
“毕业以后,先是进了保定的红星饲料厂。没干多长时间,就跳槽到了另一家绿源饲料厂。”
辛志刚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吴普同,很专注,像听病人描述病情一样。
“在那边干了四年多。”吴普同说,“从技术员干到副经理,管技术那块。那几年挺累的,但累得值,学了不少东西。”
他说起绿源的事,说起那些年怎么给牛配饲料,怎么做实验,怎么一次次调整配方,怎么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说起刘总,那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可压力大的时候也会拍桌子。说起周经理,技术出身,懂行,对他也很照顾。说起那些一起加过班的同事,一起吃过的泡面,一起熬过的夜。
说起那些坚持,那些底线,那些不能碰的东西。
“那时候行业还行。”他说,“虽然竞争也厉害,但大家还守规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辛志刚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后来就不行了。”吴普同说,“零八年,三鹿那事儿之前,就开始乱了。有人用便宜的东西代替好原料,有人往饲料里掺乱七八糟的,价格压得低,我们这些守规矩的,根本竞争不过。”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了些。
“公司撑了一年多,最后还是倒了。”他说,“零八年九月份,刘总召集所有人开会,宣布解散。那个会我到现在都记得。刘总站在前面,说公司撑不下去了。他说,咱们没输给技术,没输给良心,是输给了……”
他没说完。
辛志刚看着他,轻声问:“输给了什么?”
吴普同摇摇头:“他没说完。但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吴普同接着说下去。
“那时候雪艳刚怀孕。”他说,“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半夜起来照顾她,她睡着了,我就打开电脑算账。工资,房租,产检费,将来孩子的开销,一笔一笔地算。算到凌晨四点,在日记本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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