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牧场的恐慌(2/2)
“他妈不敢买国产的。”老王继续说,“说现在的东西,不敢信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他。老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些红。
“老王,”吴普同说,“咱们的奶,没问题。”
老王点点头:“我知道。可人家不信啊。”
他转身走了。
吴普同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奶罐。夕阳开始西斜,把奶罐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伤痕。
傍晚,老耿把所有人叫到食堂。
十几个人围坐在几张旧桌子旁边,没人说话,都低着头。老耿站在前面,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抽了大半。
“各位,”他开口,声音沙哑,“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奶站不收奶了。从明天开始,挤出来的奶没地方送。”
没人接话。
“牛还得喂,人还得吃饭。”老耿继续说,“这日子怎么过,我也没想好。但有一条,我不会亏待大家。工资照发,一天不少。什么时候发不出来了,我第一个告诉大家。”
老王抬起头:“耿总,那奶怎么办?”
老耿沉默了几秒:“先存着。奶罐不够,就找几个大桶。再不够,就用盆用缸。反正,不能倒。”
他说完,掐灭烟,转身走了。
食堂里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工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沉重。
吴普同最后一个走出食堂。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暗红。那红色很淡,像要化开的血。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片暗红,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
“普同,”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们那边怎么样?”
吴普同想了想,说:“奶站不收奶了。”
马雪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牛怎么办?”
“先养着。”
“能撑多久?”
吴普同没回答。他不知道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奶卖不出去,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买不起饲料。买不起饲料,牛就得饿着。牛饿着,奶更少,更卖不出去。
这是个死循环。
“普同,”马雪艳的声音又响起,“你别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他说。
“我这边挺好的。”她说,“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小梅也常来陪我说话。孩子动得可欢了,每天都踢我。”
“嗯。”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暗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
他转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牛大部分都卧着,安安静静地反刍。有几头醒着,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一头牛旁边蹲下来。
那头牛看着他,嘴里慢慢嚼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温和的星星。
“明天没有奶车来了。”他轻声对它说。
牛没理他,继续嚼。
“可你还是要吃。”他说,“还是要产奶。”
牛眨了一下眼睛。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
“会过去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对牛说,还是对自己说,“会过去的。”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每一头牛身边。有的醒了,有的睡着,有的抬起头看他一眼,有的继续睡。它们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走出牛舍,他站在夜色里。
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像钻石一样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检测中心打了个电话。
“喂,您好,我是行唐送检的那个样品,姓吴,想问一下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还在排队,明天下午应该能出。”
“谢谢。”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明天下午。
那就再等一天。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
那里面,有几百头牛,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安静地反刍。
他推开门,走进去。
窗外,夜色很深。偶尔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那声音还在。
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