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风雪问何人（2/2）

诗成，笔搁。王安石不知何时已走到案旁，目光落在纸上，久久未动。前四句，“尺量”、“笔剖”是检地之举，直指画中事；

“风割面”道尽艰辛；“地永安”则点明初衷——清丈土地，非为聚敛，是为求赋税均平，百姓安宁，天下安定。

后四句，由画及人，“孤灯铁卷”是志士的孤独与坚持，“瘦马荒寒”是环境的艰苦。

而最后两句，“他日图谱就，春绿满山川！”

气势陡转，以磅礴的想象收束，如拨云见日，预示着今日艰辛付出后必将换来的美好未来——不仅是田亩清楚、图谱成型，更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太平景象！

这诗，既有杜诗的沉郁顿挫，描摹现实之艰辛入木三分，又不失昂扬向上的力量。

对未来的信念坚定无比，极其贴合他王安石变法一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象，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王霁静静地看着纸上的诗句，尤其是最后那句“春绿满山川”，目光久久停留。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蔡卞时，那双清澈眸子里先前审视、探究的神色已悄然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认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与复杂情愫的微光。

她轻启朱唇，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蔡公子诗才敏捷，胸襟开阔，霁儿佩服。”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方才的考验意犹未尽，又道：

“小女另有一题，想请公子再赋一首七律，以‘雪后初晴’为题，限用‘阳、章、忙、香’四韵。”

这追加的题目，限韵更严，要求更高，显然是想进一步试探蔡卞的才思的边界。

蔡卞此时心潮澎湃，已知今日之会关乎重大，见王安石并无阻止之意，便再次沉吟片刻，挥毫写下：

《雪后初晴》

雪霁云开见日光，山河一色焕文章。

农夫陇上忙春事，墨客庭前赋冷香。

涤尽尘埃清玉宇，迎来淑气动苍茫。

愿将涓滴融涓滴，汇作江流万里长。

这首诗，不仅格律严谨，用韵精准，“雪霁”二字更暗含了王霁的名字，巧妙至极。

“见日光”喻指新政推行如雪后阳光，带来光明。“山河一色焕文章”既写雪后美景，又喻指新政后万象更新。

“农夫忙春事”关心民生根本，“墨客赋冷香”不忘文雅情怀。

后两联更是寄托了涤荡旧弊、汇聚微薄之力、最终成就奔涌江流般事业的宏大抱负，与上一首诗的精神一脉相承，且更显从容与远略。

两首诗毕，园中一片寂静。王安石负手而立，望着那株株傲雪寒梅，久久不语。

蔡卞的诗文才情、心志抱负，已然俱现。更重要的是诗中所蕴含的那种对理想的执着、对现实的清醒、以及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与他何其相似！这正是他寻觅的，能理解他、继承他志业的人。

然而，一丝阴影悄然掠过王安石心头。他想起了儿子王雱。

雱儿何尝不才华横溢？何尝不志向高远？可最终那偏激的性情、那不容于世的孤高，却导致了家宅不宁。

甚至险些酿成大祸，最终只能以“静养”之名，远避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