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诚去杂(1/2)
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玄元低垂的眉眼。他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碗底那点褐色药渍像枚褪了色的印戳,印在米白的瓷面上,倒比碗沿的冰裂纹路更显眼些。方才尹喜的话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尖——可不是么,方才静坐时,神念分明该像潭静水,偏生像匹脱缰的马,“嗒嗒”踩着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就窜出了院墙。
那卖花姑娘的嗓音脆得像浸了蜜的银铃,“晚樱特价”四个字拖着点尾音,颤悠悠勾着人。玄元的神念就跟着那尾音飘啊飘,先是琢磨晚樱的花瓣——该是粉白掺着点绯色吧?像去年阿秀出嫁时鬓边簪的那朵,粉得透亮,偏花瓣边缘又洇着点霞红。转而又想起灶上的药罐,方才添柴时没细看,火是不是太旺了?药汁会不会糊在罐底,结成焦黑的痂?昨儿熬坏的那罐药,尹喜用竹刷刮了半宿,竹丝都磨秃了几根……念头像断了串的珠子,红的、白的、黑的,滚得满地都是,叮铃哐啷响。
“可不是么。”玄元喉间低低应了声,指腹蹭过碗沿的冰裂,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方才想着‘无念’,偏就念着卖花姑娘的篮子,想着那樱花开得稠不稠,这诚意不就驰了么?”
尹喜正蹲在灶前,手里攥着柄竹刷,一下下刮着药罐内侧的焦痕。竹刷是新做的,竹丝青嫩,刮在陶土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他闻言抬了抬眉,额角的皱纹被火光映得深了些,“驰了便驰了,怕什么?”说着把竹刷往罐底重重一按,带起片褐黄的药垢,“就像放风筝,线松了,慢慢往回收便是。你看这竹刷,沾了药垢,多刷几下不就净了?”
他把刷净的药罐倒扣在灶台上,罐口朝下,聚在罐底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连成道细细的水线,“啪嗒”滴在青石板上。“杂念起来时,别慌着骂自己‘怎么又走神’,那反倒是给杂念添了把火。”尹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沾着点竹绿,“就轻轻‘哦’一声,知道了,然后把神念往丹田那点暖意上引,像牵风筝似的,慢悠悠往回拉。”
玄元扭头望向灶膛,火苗正舔着柴薪,黄橙橙的火舌卷着柴块,“噼啪”爆出点火星。柴薪是前儿劈的,块头匀净,烧得正旺,木头纹理间渗出点松脂,遇着明火“滋滋”冒白烟,混着药香漫开来。他试着回想方才杂念纷飞的瞬间——那时丹田的暖意像颗被踩进泥里的珠子,蒙了层灰,模模糊糊的,连轮廓都看不清。若按尹喜说的,不慌不躁,只轻轻念着“回来”,那珠子会不会自己从泥里滚出来,重新亮起来?
“就像……”玄元顿了顿,目光扫过檐下,风穿堂而过,挂在廊下的风铃“叮铃”响了声。那风铃是阿秀用碎瓷片做的,青一块、白一块,风一吹就转着圈儿唱,“风一吹就响,风停了,它自个儿就静了。不用去捂它的嘴,也不用盼着风别吹,对么?”
尹喜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一圈圈漾开。他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腾”地窜高些,把他半边脸照得通红,“正是这个理。初学乍练,谁不是在‘杂念起’和‘收诚意’里来回打转?”他指了指院角,“就像学步的娃,晃了晃,跌了跤,爬起来再走,慢慢就稳了。你看院角那株新栽的玉兰,前儿被暴雨打得折了枝,今儿不也抽出新芽了?”
玄元顺着他的手势望去,院角的玉兰确实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芽尖裹着层绒毛,像刚出生的雏鸟,怯生生顶破褐色的芽鳞。前儿那场暴雨凶得很,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啪啪”响,他亲眼见着玉兰最粗的那根枝桠被打得弯成了弓,最后“咔嚓”断在泥里,断口处渗着点黏糊糊的树汁,像在哭。没想才过两日,断枝旁就冒出这么点新绿,颤巍巍的,偏透着股劲。
“功夫是磨出来的,急不得。”尹喜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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