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持清醒(2/2)
他指着鼎中升起的烟,那烟笔直地往上走,到了鼎口才轻轻打了个旋,慢悠悠地从丹房顶上的气窗钻出去。“你看,气要往上走才成丹,总往下沉,不就成了淤堵?你这心啊,就像被那点愁绪坠着,怎么能静得下来?”
玄元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书皮是用楮树皮做的,糙得能磨掉指纹,可他摸了半日,倒摸出点安心来。他想起昨日练剑时,总想着“要快点精进,好早日帮师父分忧”,结果剑尖总抖,连最基础的“白蛇吐信”都练得歪歪扭扭。那时师父没骂他,只说“急于求成,便是心魔”,此刻才算咂摸出味来——原来急着做好事,和急着求成就,都是把心悬在了半空,风一吹就晃。
“那……怎样才算心持清醒?”他抬头时,见尹喜正从木盒里取出块莹白的云母石,石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连他鬓角的碎发都看得一清二楚。尹喜把云母石放进鼎底,炭火的光透过石面映上来,倒像在鼎里铺了层月光。
“你看这云母,”尹喜指着石面,玄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石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映着自己微蹙的眉,还映着丹房角落里那只缩在草堆里的老猫——那猫是前几日从山外捡来的,断了条腿,此刻正眯着眼打盹。“它能映出火光,却不会被火烤化;能照见人影,却不会跟着人影动。”
尹喜忽然对着鼎口吹了口气,鼎中火星溅起,像撒了把星星,云母石上的光影晃了晃,随即又稳了,连那老猫的影子都没歪半分。“心就该像它,事来能应,事过能净,不留半点痕。老张丢了牛,你帮他寻便是,寻得到是缘,寻不到也别揪着不放——天地万物,各有定数,你揪着心也没用,反倒把自己的道心搅乱了。”
玄元试着闭眼,深吸了口气。丹房里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还有云母石淡淡的凉意,像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心上。他把老张的哭声、练剑的急躁、昨日没背完的经文,都像拂蛛网似的扫开。起初那些念头还像调皮的松鼠,窜来窜去不肯走,可他没去追,只守着心里那片空,慢慢地,松鼠就不见了。
再睁眼时,见鼎中烟缕笔直上升,竟没半点歪斜,像支刚劲的笔,在丹房顶上写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心里那团浸了水的棉絮不知何时散了,倒像被炭火烘过似的,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师父常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从前总觉得太深奥,此刻才算懂了——不是什么都不在乎,是在乎过,却不被困住,像船划过水面,留了痕,却不会带着水走。
夜渐深,丹房的灯映在鼎上,一圈圈晕开,把尹喜的影子拓在墙上,像幅淡墨画。玄元翻开《黄庭经》,这一次,“八景二十四真”的字句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每个字都像浸了月光,清清楚楚落进心里。他忽然懂了“立鼎安炉”的真意:鼎是心,炉是境,柴是日常琐碎,火是那份清明。唯有心净如镜,不沾不滞,才能炼出属于自己的真丹。
窗外的风停了,梨木凳上的《黄庭经》也不再乱翻页。玄元抬起头,见尹喜又拿起了竹刀,竹刀与铜鼎相触的“沙沙”声,竟比任何经文都更能安人心。他笑了笑,伸手把窗缝推严了些——别让风再进来打扰这份静,毕竟炼丹,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匀,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