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箕星扬风膏(2/2)
风顺着田垄穿过,像只无形的手,托着麦种往前飘了尺许。那些种子沾了点潮气,不重不轻,落地时,竟被风推着滚了半圈,正好嵌进湿润的土缝里,露出小半截在外面,像给土地镶了道银边。后面的人跟着撒种,风势均匀得很,每颗种子落地的距离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一般,连最手笨的王二柱都撒得横平竖直,他自己都愣了愣,挠着头笑:“邪门了,今儿这手咋这么顺?”
陈寡妇撒得急,想赶在风停前多撒几垄,竹篮一斜,半捧种子撒到了田埂上。她“哎呀”一声,正想弯腰去捡,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拐了个弯,把种子卷起来,轻轻送进旁边的土沟里,连粒都没剩在硬地上。她直拍大腿,粗布围裙都拍得“啪啪”响:“这风咋比人还懂事!知道哪儿该去,哪儿不该去!”
尹喜站在田埂上,看着风中飞舞的种子,它们像无数只银色的小虫,借着风势找到了自己的家。他忽然想起《夏小正》里“箕四星,形状如簸箕”的句子,再看天上的星,果然像谁家晾晒的簸箕被遗落在了天上,此刻正轻轻摇晃着,把“风”这把种子,均匀地播撒在人间。箕星本就是“扬谷之象”,此刻借着雨后的润气,把种子“簸”进土缝,倒像是星星在帮着农人干活,细致又妥帖。
张老栓撒完自家的三亩地,提着空簸箕凑过来,他的脚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咕叽”响:“先生,您看这风,大一分就把种子吹跑了,小一分又送不到土缝里,咋就这么巧?像是专门为咱撒种刮的……”
“不是巧。”尹喜指着天上的箕星,此刻它们的光带又舒展了些,像在伸懒腰,“箕宿四星中,箕宿二主‘柔风’,箕宿四主‘劲风’,昨日雨停后,我看箕宿二光带变宽了半分,就知今日是‘柔风裹雨气’,力道刚好。”他弯腰捡起粒落在埂边的种子,捏在指尖,种子表面还沾着点湿泥,滑溜溜的,“你看这种子,沾了潮气,分量沉了些,风小了带不动,送不到土缝里;风大了又会飘,落在硬地上发不了芽——天地间的事,从来都是刚刚好,就像这星和风,早就算计着咱要播种呢。”
风持续了一个时辰,不多不少,正好够农人们撒完所有种子。当太阳爬到头顶,箕宿三的光带忽然收窄,像根被拉紧的线,尹喜心里一动,大声喊道:“风要停了!快用耙子轻搂一遍!”
众人不敢耽搁,赶紧拿起竹耙,顺着田垄轻轻一刮。湿润的浮土盖住种子,刚好留个透气的缝,不多不少,正合了“三分土盖种,七分气养芽”的老理。最后一缕风扫过田埂,卷起几片被雨打落的槐树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的河谷。天上的箕星光芒渐渐收敛,光带恢复了平日的亮度,像完成了任务的信使,悄悄退到了云层边缘。
孩童们跑过来,指着田里的土垄喊:“娘!你看种子都藏起来了!土把它们盖得严严实实的!”陈寡妇笑着点头,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刚才撒种时,风把她的头巾吹掉了,此刻头发上沾着草屑,眼里的笑意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藏起来好,藏起来才能长出好麦子。”
尹喜走到田边,蹲下身拨开浮土,见种子半埋在湿润的泥土里,裹着层薄薄的泥浆,像裹了层浆衣,心里顿时踏实了。他想起昨夜校注的《甘石星经》,其中“箕星扬风,非为乱吹,乃为‘送生’”的注解,此刻看来,字字都落在了实处。这风哪里是乱吹,分明是带着天地的生机,把种子送进最适合生长的温床。
李信捧着竹简赶过来,竹简上还沾着点泥——刚才记录时不小心蹭到的。他指着上面刚刻的字说:“先生,箕星退气了,光带弧度回到平日的七成,风真的停了。”
“嗯。”尹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翻涌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田垄上,映出一片湿润的光泽,像撒了层碎银,“你记着,星象从不是摆设,它是天地写给人的信,用光芒、用颤动、用方位,一句句说给咱听。读懂了,就能顺着路子走,错不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他们提着陶罐往塘边跑,要去看雨后新出的蝌蚪。尹喜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抬头看向箕星隐去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闪烁的星光,就像撒在天上的种子,而风,是天地的信使,正把希望吹向每一寸土地。等到来年麦浪翻滚时,穗子点头的模样,或许就像此刻箕星扬风的姿态——不疾不徐,却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